春联,作为中国传统年节文化中一项极具代表性的民俗艺术形式,其历史源远流长。在其漫长的发展演变过程中,并非自诞生之初便被称为“春联”。探寻其早期的名称,是理解这一文化符号起源与内涵的关键。根据历史文献与民俗学研究,春联在早期主要拥有两个广为人知的称谓:“桃符”与“门对”。这两个名称不仅标识了其物质载体与张贴位置,更深层地反映了古人的信仰观念与社会习俗。
“桃符”之称的源起。此名称直接关联到春联最原始的形态与功能。“桃符”最初并非书写吉祥语句的纸张,而是指用桃木制成的木板或符板。古人认为桃木具有驱邪避鬼的神力,因此在农历新年之际,会将桃木削制成板,或绘制神荼、郁垒二位门神的形象,或书写其名讳,悬挂于门户两侧,以期护卫家宅,祈求平安。这一习俗可追溯至先秦时期,承载着浓厚的巫术与道教色彩,是春联在信仰层面的直接前身。 “门对”之称的流变。相较于“桃符”侧重于材质与神性,“门对”这一名称则更直观地描述了其形式与位置。“门对”意指成对张贴于门框两侧的联语。随着时代发展,尤其是造纸术的普及与文学艺术的繁荣,人们开始在纸上书写对仗工整、寓意吉祥的诗句,于除夕之日粘贴于大门之上。这一转变使得春节装饰从单纯的驱邪物,逐渐演变为融合书法、文学与美好祝愿的综合性艺术品。“门对”之称,强调了其对称张贴的物理形态与装饰门户的社会功能,更贴近后世春联的世俗化与审美化特征。 从“桃符”到“门对”,再到最终定名为“春联”,这一名称的演变历程,实质上映射了中国社会从注重神秘信仰到崇尚人文精神的变迁。早期名称不仅为我们勾勒出春联起源的清晰轮廓,也揭示了其背后深厚的文化积淀。理解这些名称,便是触摸到了中华民族年俗文化跳动的古老脉搏。要深入探究春联早期的名称,必须将其置于具体的历史文化语境中进行考察。这些名称并非凭空产生,而是与特定时代的物质条件、思想观念、社会风俗紧密相连。它们像是一把把钥匙,能够帮助我们开启理解春联乃至整个中华年节文化演变的大门。以下将从不同维度,对春联的几个关键早期称谓进行系统梳理与阐释。
一、 溯源信仰:作为“桃符”的驱邪之本 “桃符”无疑是春联历史上最为古老且影响深远的名称。它的核心在于“桃”与“符”的结合。“桃”指桃木,在中国古代神话与民俗信仰中,桃木一直被视作具有强大辟邪能力的“五行之精”。早在《山海经》等典籍中,就有关于神荼、郁垒二神在桃树下执鬼,并以苇索缚之喂虎的记载。基于这种信仰,古人便模拟此情境,于门户立桃木,或刻画二神形象,或简单书写其名,这便是最初的“桃符”。汉代王充《论衡》中提及“立桃象人于门户”,即是此俗的反映。此时的“桃符”,功能单一而明确,即通过模拟神圣力量来构建一道抵御邪祟入侵的屏障,是原始巫术思维在岁时礼仪中的具体应用。其材质(桃木)、图像(门神)与悬挂行为本身,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象征性防护体系。 二、 形态演进:从“桃板”到“题桃符” 随着时间推移,“桃符”的具体形态也在发生变化。大约在魏晋南北朝至唐代,出现了将桃木制成板状的“桃板”或“仙木”。人们除了绘制门神,也开始在桃板上书写一些除祸祈福的简短言辞。五代后蜀时期,君主孟昶命学士辛寅逊在桃符板上题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被后世普遍认为是历史上第一副有明确文字记载的春联。这一事件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标志着“桃符”从以图像符号为主的巫术法器,开始向以语言文字为主的文学载体过渡。“题桃符”成为一时风尚,虽然载体仍是桃木,但内容已转向吉庆文辞,为后来纸张春联的出现奠定了内容基础。 三、 世俗化转向:作为“门对”与“春帖”的普及 宋代是中国市民文化繁荣的时期,也是春联习俗定型的关键阶段。造纸术和印刷术的进步,使得纸张成本降低、普及率提高。人们逐渐用价格低廉、易于书写的红纸,取代了制作工艺复杂的桃木板。张贴于大门两侧的红色联语,因其成双成对、对称张贴的显著特征,很自然地被称为“门对”或“对联”。这一名称褪去了“桃符”的神秘色彩,突出了其装饰性与实用性,反映了习俗从宫廷、官府向民间大众的广泛传播。与此同时,在宫廷和文人雅士之间,又衍生出“春帖”或“春端帖”的称谓。“帖”字带有文雅、书卷的气息,多指书写在精美纸张上的吉语,用于立春时节相互馈赠或张贴于室内厅堂、书房柱上,其文学性和艺术性要求更高,可视为春联的一个精致化分支。 四、 名称定型:“春联”一词的最终确立 尽管“门对”、“春帖”在宋元时期已广泛使用,但“春联”这一统称的普遍流行,则要迟至明代。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定都金陵后,曾颁布圣旨,要求公卿士庶之家,除夕时必须在门上张贴春联。这位帝王的大力推广,使得贴春联从民间习俗上升为全国性的法定节日活动,获得了空前的社会地位。正是在这种官方倡导与民间响应的合力作用下,“春联”作为专指春节所贴对联的名称,逐渐固定下来,并沿用至今。它融合了“春”(点明时节)与“联”(说明形式)二字,既概括了其使用的特定时间——新春佳节,也准确描述了其文体特征——对偶联句,成为一个内涵与外延都极为清晰的概念。 五、 文化意涵:名称演变背后的逻辑 纵观从“桃符”到“春联”的名称流变,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文化发展的脉络。早期名称“桃符”根植于万物有灵论和道教符箓文化,强调其“通神御鬼”的宗教性功能。中期的“门对”、“春帖”则反映了习俗的世俗化与文人化,前者侧重其作为公共空间装饰物的社会功能,后者则凸显其作为文学创作与社交媒介的艺术属性。最终的“春联”一词,则是一个高度概括与规范化的结果,它剥离了具体的材质(桃木)、细节的功能(驱邪)或特定的语境(立春),成为一个纯粹指向“春节对联”这一文化事象的专有名词。这一演变过程,恰是中国社会从重鬼神祭祀到重人文礼教,文化从上层垄断到全民共享的生动缩影。每一个早期的名称,都像是春联这棵文化大树上生长出的不同年轮,记录着它在不同历史气候下的生长姿态,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所见的丰富而深厚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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