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证据排除的概念核心
非法证据排除,是指国家司法机关在刑事诉讼活动中,对于那些通过违反法定程序、侵犯公民基本权利等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材料,依法否定其证据资格,禁止将其作为认定案件事实依据的一项法律制度。这项制度的核心目的在于约束国家公权力的行使,防止侦查机关为了追诉犯罪而采取刑讯逼供、非法搜查扣押等违法手段,从而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基本人权,维护司法程序的公正与纯洁。它犹如一道坚固的司法屏障,将程序正义置于发现实体真实之上,强调手段的合法性比结果的正确性更为重要。
制度设立的根本目的设立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根本目的并非纵容犯罪,而是为了实现更高层次的司法正义。首先,它旨在通过剥夺违法取证行为的“成果”,从根本上遏制侦查人员的违法动机,起到强烈的震慑和预防作用。其次,该制度是兑现宪法关于保障公民人身自由、人格尊严、住宅不受侵犯等基本权利承诺的关键机制。当这些权利受到国家权力侵害时,排除由此获得的证据是一种有效的程序性救济。最后,它有助于维护司法权威和公信力。如果法庭采纳通过野蛮、非法手段获取的证据,无异于默许甚至鼓励这种违法行为,这将严重损害公众对法律和司法制度的信任。
排除范围的主要类型根据证据种类和违法性质的不同,非法证据的排除范围通常被划分为几种主要类型。最为严格的是针对非法言词证据的绝对排除规则,主要指通过刑讯逼供等剧烈肉体或精神痛苦手段获取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以及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此类证据一经查实必须无条件排除。其次是针对非法实物证据的裁量排除规则,主要指违反法定程序进行搜查、扣押所获取的物证、书证等。对于这类证据,法庭需要综合考虑违法行为的严重程度、侵犯权利的性质、是否可能影响证据真实性、是否可以补正或作出合理解释等多种因素,最终决定是否予以排除。
程序启动与审查机制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实践运作依赖于一套明确的程序启动与审查机制。通常情况下,该程序的启动依赖于当事人及其辩护人提出申请,并需要提供相关的线索或者材料。在法庭审理过程中,针对证据收集合法性的审查往往优先于对案件实体问题的审理,这被称为“程序性裁判优先”。法庭会通过庭前会议、专门的开庭审理等方式,听取控辩双方的意见,必要时会通知侦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最终就是否排除相关证据作出裁定。这一过程体现了司法权对侦查权的监督与制约,是确保规则得以有效落实的关键环节。
法理根基与价值取向探析
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并非凭空产生,其背后蕴含着深厚的法理基础和明确的价值追求。从法理层面看,该规则是程序正义理论的直接体现。程序正义强调法律实施过程本身的公平性与合理性,认为“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如果定罪量刑的依据是建立在侵害基本人权、违反法律程序的基础之上,那么即使最终可能与事实相符,整个司法过程的正当性也已荡然无存。因此,排除非法证据是对程序独立价值的坚守,是对“毒树之果”理论的接纳,即认为通过非法手段(毒树)获得的信息或证据(果实)也应当被污染,原则上不应采纳。
在价值取向上,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彰显了人权保障的优先性。现代法治国家普遍将公民的基本权利置于崇高地位,国家权力的行使必须以尊重和保障这些权利为前提。当追诉犯罪的国家利益与保障个人权利的个人利益发生冲突时,该规则作出了倾向于后者的选择。这种选择并非轻视打击犯罪的重要性,而是认识到,一个允许国家权力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社会,其最终失去的将是每个公民的安全感和自由。此外,该规则还具有维护司法廉洁性的功能。司法系统是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其权威源自公众的信任。如果法庭成为非法取证行为的“销赃”场所,司法公正的形象将严重受损。
历史源流与发展脉络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确立和发展经历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普通法传统中对自愿供述的强调。然而,现代意义上的、系统化的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普遍被认为诞生于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一九一四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威克斯诉合众国”一案中首次确立了针对联邦执法人员的证据排除规则。随后,通过一九六一年的“马普诉俄亥俄州案”,该规则被适用于各州,成为全国性的宪法性原则,旨在通过司法手段强制执行宪法第四修正案关于禁止不合理搜查和扣押的规定。
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也相继在本国法律体系中引入或发展了类似的规则,尽管具体模式和严格程度有所不同。例如,德国通过其刑事诉讼法典的明确规定和联邦宪法法院的判例,发展出了一套精细的证据禁止理论,包括取证禁止和证据使用禁止。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受美国法律制度影响,通过宪法和刑事诉讼法的相关条款以及最高法院的判例,逐步确立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中国法律体系中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的规定,则是在二十一世纪初以来,随着法治进程的深入推进和人权保障意识的增强,通过多次刑事诉讼法修订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司法解释而逐步建立和完善起来的,体现了从注重实体真实到兼顾程序公正的理念转变。
规则适用的具体范畴界定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适用范畴是具体且精细的,主要围绕证据的种类和取证行为的违法性质进行划分。首先,对于言词证据,特别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有罪供述,规则最为严厉。通常,通过刑讯逼供(即使用肉刑或变相肉刑造成剧烈疼痛)获取的供述,属于强制性排除的对象,法庭无需权衡其他因素,必须直接予以排除。此外,采用以严重损害本人及其近亲属合法权益等进行威胁的方法,以及采用非法拘禁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方法获取的供述,也同样适用强制性排除规则。对于证人证言和被害人陈述,如果收集过程中使用了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严重影响了陈述的自愿性和真实性,也应予以排除。
其次,对于物证、书证等实物证据,规则的应用则更具灵活性,实行裁量排除原则。这是因为实物证据本身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和客观性,取证程序的违法性不一定直接改变证据的物理属性。法庭在决定是否排除此类非法实物证据时,需要进行利益衡量。考量的因素包括:取证行为违反法定程序的程度和主观意图,例如是故意违法还是技术性瑕疵;违法行为对当事人基本权利(如隐私权、财产权、住宅安宁权)造成的侵害大小;该证据在证明案件事实中的重要性,是否属于关键证据;是否存在可以弥补程序缺陷的补救措施,如事后获得批准或当事人追认;以及排除该证据可能对社会公共利益产生的影响等。这种权衡体现了法律在追求程序正义的同时,也兼顾了实体真实发现的必要性。
此外,实践中还存在“毒树之果”的问题,即根据非法证据(毒树)所获得的派生证据(果实),例如根据刑讯逼供得到的口供找到了凶器。对于“毒树之果”是否排除,各国做法不一,有的采取绝对排除,有的采取相对排除,还有的设定例外情形。这通常是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中最为复杂和争议最大的领域之一。
程序运作与证明责任分配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有效实施,依赖于一套清晰、可操作的司法程序。程序的启动通常以当事人(主要是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提出申请为前提。申请人并非需要承担完全的证明责任,但需要提供涉嫌非法取证的人员、时间、地点、方式、内容等线索或者材料,使法庭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产生合理怀疑。这种初步的举证责任旨在防止滥诉,确保审查程序的针对性。
一旦申请符合要求,法庭就应当启动对证据收集合法性的专门调查程序。在此过程中,证明证据取得合法性的责任转移至控诉方,即人民检察院应当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加以证明。这是程序公正的必然要求,因为侦查机关掌握着取证过程的记录和信息,处于证据优势地位。控方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履行证明责任,例如提交讯问笔录、原始录音录像、提请有关侦查人员出庭说明情况、出示看守所体检记录等。如果控方无法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取证合法性,或者提供的证据不能排除存在非法取证的可能性,法庭就应当依法排除该证据。
整个审查过程应当相对独立于实体审理,优先进行。法庭在听取双方意见、调查核实相关证据后,会作出是否排除有关证据的决定。对该决定,当事人通常可以提出上诉或抗诉,寻求上级法院的救济。这套程序设计,旨在通过诉讼化、对抗化的方式,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从纸面上的规定转化为实践中的有力武器。
现实挑战与发展趋势展望尽管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重要性已获得广泛认同,但其在司法实践中的落实仍面临诸多挑战。一方面,“重实体、轻程序”的传统观念在一定范围内依然存在,部分司法人员可能更倾向于采纳能够证明犯罪的证据,而对取证手段的合法性关注不足。另一方面,证明非法取证行为存在困难,特别是当刑讯逼供等行为更为隐蔽(如精神折磨、疲劳审讯)或不留下明显伤痕时,被告人难以提供有效线索,侦查机关也可能缺乏完整、同步的录音录像记录。
面对这些挑战,未来的发展趋势将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进一步细化排除的标准和情形,增强规则的可操作性和预见性,减少自由裁量的模糊空间。二是强化对侦查过程的监督与控制,例如全面推进讯问过程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制度,确保记录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三是探索建立更加有效的程序性制裁机制和权利救济途径,对于严重违法取证的人员,不仅排除证据,还应追究其相应的纪律或法律责任。四是随着科技发展,针对电子数据等新型证据的非法取证问题(如非法网络监控、数据窃取)也将成为规则需要回应和规范的新领域。总体而言,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不断完善和有效实施,是衡量一个国家刑事司法文明程度和法治化水平的重要标尺,其发展道路虽充满挑战,但方向明确,意义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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