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类:礼制典仪,溯源清醇
在礼法森严的古代社会,羹汤被赋予了超越饮食的社会功能,尤其在宫廷与祭祀场合,其名称与规制均有严格定例。“大羹”与“铏羹”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据《礼记》等典籍记载,“大羹”是祭祀天地先祖时使用的肉汁,其名之“大”,寓意至高无上。它的烹制极为古朴,仅将牲畜肉置于镬中清水煮炖,不加任何盐梅调味,追求的是食材本初之味,以此象征祭祀者的赤诚之心。与“大羹”相伴的常是“铏羹”,“铏”指一种盛羹的礼器,其羹则是在肉羹中加入一定比例的菜蔬,如葵、藿等,滋味稍显丰富,用于祭祀后的宴飨环节。这两者名称直接关联礼器与礼仪程序,是周代礼乐文明在饮食上的直接投射。 至唐代,宫廷饮食文化极盛,出现了名目繁多的宴席羹汤。“驼蹄羹”便是其中翘楚,被誉为“八珍”之一。其名直指主料——骆驼的蹄掌,制作工艺繁复,需经长时间煨炖至胶质尽出,汤汁浓稠如乳,味极醇厚。这道羹汤常出现在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宴席记载中,成为奢华宫廷生活的象征。与之类似的还有“清凉臛”,这是一种夏季消暑的冷羹,以碎肉、绿蔬制成,冰镇后食用,其名“清凉”点明了功效与食用的时令感。这些宫廷名羹的名称,或凸显珍稀食材,或强调独特感受,共同展现了帝国鼎盛时期上层社会的饮食风尚与物质追求。 第二类:文士风雅,名自心裁 古代文人不仅善品羹,更乐于创制并为之命名,使其承载个人的际遇与情怀。“雕胡饭羹”之名,便充满了隐逸色彩。“雕胡”即菰米,是古代一种水生作物的籽实。唐代诗人王维在《辋川集》中提及,李白亦有“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的诗句。以此米煮制的羹饭,名称清雅脱俗,常与隐士、高人的简朴生活相联系,成为文人笔下超越世俗烦嚣的精神食粮象征。 宋代文豪苏轼,则是将羹汤与文人生活美学结合到极致的代表。他所创的“东坡羹”,亦名“东坡玉糁羹”,名称便是一则佳话。“玉糁”是其幼子苏过对羹中白色山芋块的诗意比喻,苏轼欣然采纳入名。这道羹以山芋(或萝卜)简单熬煮,不加他物,苏轼却盛赞其“色香味皆奇绝”,并作诗咏之。其名称与故事,完美诠释了宋代士大夫于简朴生活中寻觅雅趣、在困顿境遇里保持旷达的人生哲学。同样出自宋代的还有“冰壶珍”,此名并非指具体某一道羹,而是文人雅集时对上好羹汤的统称,比喻其珍贵清澈如冰壶中的珍宝,名称本身即是一种意境的营造与审美评判。 第三类:医食同源,名寓其功 中医理论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代的饮食观念,许多羹汤从创制之初便以疗愈为目的,其名称往往如同一纸简明的药方。“当归生姜羊肉羹”最早记载于东汉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名称罗列了全部核心药材与食材:当归活血,生姜散寒,羊肉温补。三者合而为羹,用于治疗妇人产后血虚腹痛,其名直白地揭示了配伍与主治,是“药膳”概念的早期典范。这类名称功能性强,流传于历代食疗本草著作中。 另一著名范例是“青鸭羹”,见于唐代食疗著作《食医心镜》。其名点明主料为青头鸭,这种鸭性偏凉,羹中常配以赤小豆、草果等物,用于调理水肿、利小便。名称虽简,却精准指向了食材的物性(青鸭)与制式(羹),让通晓医理之人一目了然其大致功效范畴。此外,如“百合莲子羹”、“茯苓羹”等,皆属此类。它们的命名逻辑高度一致:突出具有明确药用或食养价值的君药或君食,后缀以“羹”字点明形态,形成了古代食疗羹汤稳定而实用的命名体系。 余韵:名羹的流变与启示 古代著名羹汤的名称,如同一颗颗时间胶囊,封存着不同时代的气息。礼制之羹的名称庄重刻板,映射出森严的等级秩序;文士之羹的名称风雅机趣,流淌着个体的才情与志趣;医食之羹的名称务实直白,体现着古人对待身体与自然的实用智慧。这些名称的流传度各异,部分如“大羹”因其依附的礼制消亡而仅存文献,部分如“东坡羹”、“羊肉羹”因其强大的文化亲和力或卓越的实用性,其名与实穿越时空,至今仍活跃在我们的语言与餐桌上。解读这些名称,不仅是对古代饮食名录的梳理,更是对传统文化中礼、文、医多重脉络的一次深度品味。它们提醒我们,美食之名,从来不只是符号,更是历史、思想与生活艺术交织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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