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古人灯会的名称,实则是在梳理一部微观的中国古代社会风俗史与精神文明史。这些称谓绝非随意为之,而是深深植根于特定的时间框架、权力结构、地域土壤和物质条件之中,彼此交织,形成了一套层次分明、内涵丰富的命名体系。它们共同诉说着古人对光明的崇拜、对节日的虔敬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
第一维度:时间节律与庆典核心——以节令为中心的命名体系 这一体系的名称最为直接,将灯会与农历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紧密绑定。“上元灯会”的称谓,源于道教“三元说”,即天官赐福的上元节(正月十五)、地官赦罪的中元节(七月十五)与水官解厄的下元节(十月十五)。“上元”一词赋予了灯会神圣的宗教祈福色彩,使其超越普通娱乐,成为连接天人的仪式。而“元宵灯会”则更侧重民俗时间节点,“元”指首月,“宵”指夜晚,合称点明了这场年度首次盛大夜游活动的世俗欢庆本质。至宋代,经济文化鼎盛,赏灯活动从正月十四持续到十八,长达五夜,故而“灯夕”之称盛行。这个“夕”字,精准捕捉了那段时期都城“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持续狂欢状态,如《武林旧事》记载的临安城灯夕盛景,便是对此名称的最佳注解。这类名称构成了灯会最稳定、最广泛的身份标识。 第二维度:权力展演与盛世图景——以官方规格为核心的命名体系 当灯会从民间习俗上升为国家典礼,其名称便承载了彰显皇权与太平治世的政治功能。“鳌山灯会”是其中最辉煌的代表。“鳌山”原指传说中海中巨龟背负的仙山,宋代起被用来形容由万千灯盏堆叠成山形的巨型灯组,常置于宫门前或御街中心。此名不仅形容其规模之巨、造型之奇,更暗喻皇帝如巨鳌镇守四海,天下太平如仙境。宋代《东京梦华录》中描述的汴京宣德楼前“鳌山”景象,便是皇家气派的极致体现。“大张灯彩”或“张灯”作为动词性名称,常见于史官笔下的官方记载,强调了一种由上而下、主动铺陈的盛大布置行为,凸显了朝廷的动员能力与物质丰饶。明清时期,“御览灯会”的名称直接点明皇帝亲临观赏,是君臣同乐、君权亲民的象征;而“太平灯会”则更具宣传意味,将灯火通明的景象直接等同于海内承平、国泰民安的政治宣言。这类名称是帝国意识形态在民俗节日中的生动投射。 第三维度:地域风情与社群认同——以民间生态为核心的命名体系 在广阔的民间社会,灯会名称如同一方水土的文化名片,极具地方个性。水系发达的地区,灯会与水共生。江南的“灯船会”,是将精美灯彩装饰于画舫游船之上,沿河巡游,灯影水色交相辉映,尽显灵动温婉之美。而放“河灯”的习俗,则让“河灯会”名称承载了祭祀亡灵、寄托思念的深沉情感。在宗族力量强大的福建、潮汕等地,“赛灯会”或“斗灯会”盛行。各房各族制作灯彩,集中展示比拼,名为赛灯,实则是宗族财力、人丁兴旺与工匠技艺的隐性竞赛,名称中的“赛”字充满了生动的社区活力与内部张力。在西北一些地区,则有“社火灯会”之称,将灯彩与高跷、秧歌、舞龙等社火表演紧密结合,名称凸显了其综合性、游行性的狂欢特质。这些土生土长的名称,是地方性知识的具体呈现,维系着基层社区的认同与情感纽带。 第四维度:匠心巧思与物质载体——以工艺技术为核心的命名体系 古人灯会的名称,有时也像一份简略的工艺说明书,直接点明当时灯彩的主要材质或独特工艺。“纱灯会”在明清时期尤为常见,因其灯面使用薄如蝉翼的丝纱,绘以山水人物,灯光透出,柔和雅致,名称直接反映了高档材料的应用。“冰灯会”则是北方寒冷地区的独特创造,利用天然冰块雕琢成灯,晶莹剔透,恍若琉璃世界,此名极具地域气候和工艺特色。“麦秸灯会”、“竹篾灯会”等,则彰显了民间利用唾手可得的自然材料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名称质朴,却蕴含着深厚的农耕文明底蕴。此外,像“走马灯会”则是以灯内剪纸轮转、影影绰绰如人马行走的特殊动态效果来命名,突出了其机械巧思。这类名称让后世得以窥见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的审美偏好与技术发展水平。 第五维度:功能寄托与信仰表达——以精神诉求为核心的命名体系 灯会自起源便与祭祀、祈福相关,部分名称直接揭示了其精神内核。“祈福灯会”是最直白的表达,民众相信点亮灯火可以照亮前程,驱邪避害,祈求新年万事顺遂。“迎神灯会”或“赛神灯会”则与地方神祇信仰结合,灯会成为迎接神明巡游、娱神酬神的重要环节,名称体现了民俗宗教的虔诚。还有一些特殊的“字灯会”,如用灯组拼成“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等吉祥字样,其名称直接关联了所要表达的集体愿望。这类名称直指人心,揭示了灯会活动在热闹表象之下,满足民众心理安全与精神寄托的深层功能。 由此可见,古人灯会的名称是一个立体的、动态的文化编码系统。从“上元”的神圣时间,到“鳌山”的帝国象征,再到“赛灯”的民间活力,以及“冰灯”的自然匠心,每一个名称都像一把钥匙,为我们开启理解古代中国社会某一侧面的窗口。这些名称流传演变,有的已湮没在历史长河,有的则融入现代词汇,但其共同承载的那份对光明的追求、对团圆的珍视、对美好的祈愿,至今仍在我们民族的节日记忆里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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