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源于方位与自然特征的指称体系
古人常以直观方位为水域命名,形成一套相对稳定的指称系统。东方海域普遍称为“东海”,此称最早见于《山海经》,所指范围随朝代更迭有所变化,先秦时多指今黄海及东海北部,后渐趋固定。与之相对的“南海”,在《尚书·禹贡》中已有记载,秦置南海郡,其名兼有地理与政区双重意义。除了单纯方位,古人亦善于观察水色、态势等自然特征加以命名。“沧海”着重其辽阔与水色青苍,《初学记》释“沧,青色也”,故沧海水有“青绿色浩渺之水”的意象。“碧海”则更突出其澄澈湛蓝,多用于文学描写,如李商隐“碧海青天夜夜心”。对于波涛汹涌之景,则有“鲸波”、“鳌溟”等借巨兽形容水势的动态称谓,体现了观察与联想的结合。 二、蕴含神话与哲学思辨的想象之名 面对难以穷尽的海洋,先民以神话传说赋予其神秘色彩与宇宙论意义。战国阴阳家邹衍提出“大九州”说,认为中国之外环有“大瀛海”,此概念将海视为包裹陆地的终极边界,深远影响了后世的地理想象。“瀛海”之名亦由此衍生,并与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传说紧密结合,成为仙境代称。道家思想则贡献了“溟海”这一概念,《庄子·逍遥游》有“北溟有鱼”,成玄英疏曰“溟,犹海也,取其溟漠无涯,故谓之溟”,强调其幽深莫测、元气鸿蒙的本原状态。此外,“归墟”之名见于《列子·汤问》,传说为天下水流汇聚之无底深渊,体现了古人对水循环的朴素而瑰丽的猜想。 三、作为文化符号与文学意象的泛化称谓 许多海的古名在文化传播中逐渐脱离具体地理指涉,演变为富含寓意的文化符号。“四海”便是典型,早在《尚书》《论语》中,“四海之内皆兄弟”等表述已将其抽象为“天下”或“全中国”的代名词,与“海内”相对应。文学创作中,海的名称更是诗人墨客寄托情感的重要载体。“沧海”常象征时空的宏大与永恒,用以反衬人生短暂,如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苦海”则源自佛教用语,以海的无边无际比喻尘世苦难深重,后融入日常语言。值得一提的是“瀚海”的流变,西汉时指北方(如蒙古高原)之湖泊,司马贞《史记索隐》称“瀚海,北海名,群鸟解羽处”。唐代诗文里开始用以形容戈壁大漠,岑参“瀚海阑干百丈冰”即为一例,此词义的迁移展现了文化意象的强大塑造力。 四、随地理认知拓展而演化的具体海域名 随着交通拓展与知识积累,一些对特定海域的称谓逐渐清晰并流传。汉代张骞通西域后,对西方水域有了更多了解,“西海”一词开始出现,但其指代多变,可能包括青海湖、巴尔喀什湖乃至地中海等不同水域,反映了认知的渐进性。唐宋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繁荣,出现了更精确的记载。唐代贾耽《皇华四达记》描述了“广州通海夷道”,对南海及印度洋航线有详细记录,“波斯湾”等名称已见诸文献。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更是亲身游历的产物,对南洋、印度洋诸多海域与港口记载详实。至于“涨海”,则是魏晋至唐宋间对今中国南海的特定古称,因感知其潮汐汹涌而得名,《异物志》载“涨海崎头,水浅而多磁石”,形象描述了南海诸岛礁的特征。 五、古海名在历史语境中的特殊指代 部分称谓在特定历史语境中有其独特内涵。“云梦”虽今多被视为泽薮,但在某些古籍如《国语》《吕氏春秋》的记载中,其范围极广,有“云梦者,方九百里”之说,包含了浩大的水域景象,故有时也被赋予“海”的壮阔意象。另如“蓬海”,直接与蓬莱仙山神话关联,专指传说中东海之上的神域水域,多见于游仙诗赋。而“炎海”则特指南方炎热海域,宋之问诗云“炎海风涛壮”,既指自然气候,也暗喻仕途艰险。这些名称虽不似“东海”“南海”般常用,却丰富了古代海洋称谓的语义层次,展现了命名与地域体验、历史叙事的紧密关联。 综上所述,古时海的名称是一个多元复杂的系统,它根植于直观感知,发散于神话哲学,升华于文学艺术,并最终落实于不断拓展的地理实践。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把钥匙,开启着理解古人宇宙观、世界观以及他们与浩瀚水体互动关系的门扉。这些称谓的变迁史,实质上也是一部缩写的中国早期海洋认知与文化观念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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