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作为中国历史上一个国力强盛、疆域辽阔的王朝,对马匹,尤其是优良骏马的需求与推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马匹是军事征伐、交通驿传、礼仪典制乃至贵族田猎不可或缺的核心资源。因此,汉代文献与文物中留存的骏马名称,远非简单的牲畜代号,它们构成了一个层次丰富、意涵深邃的文化系统,生动映照出汉代社会的多个侧面。
一、名称的历史渊源与政治意蕴 汉代骏马名称的涌现,与当时激烈的军事斗争和积极的对外开拓直接相关。最著名的案例莫过于“天马”与“汗血马”。汉武帝为改良中原马种、加强骑兵力量,对西域出产良马的大宛国心向往之。据《史记》记载,大宛“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武帝不惜发动两次战争,最终获得大宛良马,并作《天马歌》颂扬,将其神化为“徕自西极”、“涉流沙”的龙之友。这一过程,使“天马”、“汗血马”从物种名称升华为国家强盛、君王威德远播的政治符号,体现了中央政权对战略资源的掌控欲望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国心态。 此外,如“乌孙马”等名称,则见证了汉代“和亲”与羁縻政策。乌孙王向汉室求婚,以千匹良马为聘,这类马匹的输入,是和平外交与政治联姻的产物,其名称承载着民族交往与边疆稳定的历史记忆。帝王御厩中的骏马常被赐予华美名称,这既是宫廷奢华生活的写照,也隐含着通过掌控珍稀物产来彰显皇权至尊的统治逻辑。 二、名称的文学构建与审美意象 在汉赋这一汉代代表性的文学体裁中,骏马名称获得了极度浪漫与夸张的呈现。赋家们以铺陈扬厉的笔法,罗列纷繁的骏马名目,构筑出恢弘壮丽的审美空间。例如,司马相如在描绘天子苑囿的《上林赋》中,写道“蹵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轊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其中“遗风”乃是传说中疾行之马的名号。扬雄《河东赋》亦有“乘翠龙而超河兮”之句,将御马比喻为“翠龙”。 这些名称的创造,主要遵循几条路径:一是极言其速,如“追风”、“逐日”、“绝尘”、“超光”,将马的速度与自然伟力相比拟;二是描摹其形,侧重毛色与体态,如“紫燕”言其色紫而身形矫健如燕,“赤兔”则指通体枣红;三是神化其质,直接比附龙、麟、螭等神话生物,如“龙驹”、“麟驹”。这些名称脱离了具体的实用功能,进入了纯粹的审美与象征领域,反映了汉代贵族文人对力量、速度、华美与超凡境界的集体向往,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文学中关于马的意象宝库。 三、名称的艺术呈现与社会风尚 汉代画像石、画像砖和陶俑中,马的形象极为常见,其中不乏配有题记或可通过形态推断其非凡身份的骏马。虽然艺术品上直接刻写名称的情况较少,但其艺术造型与文学描述形成了互文。例如,各地汉墓中出土的体态矫健、鞍辔华丽的陶马或铜马,很可能就是对“天马”、“龙驹”等概念的三维诠释。尤其是马匹雕塑中常见的夸张肌肉线条、飞扬的马鬃与奋蹄欲奔的姿态,正是“追风”、“蹑影”等动态名称的视觉化表达。 这种艺术风尚的背后,是汉代社会普遍的“爱马”情结。马是军功爵制下晋升的阶梯,是贵族彰显身份地位的活体奢侈品,也是民间渴望的宝贵财富。对骏马的崇拜与描绘,既是对现实功用的肯定,也寄托了人们对迅捷、成功与美好生活的普遍愿望。车马出行图成为墓葬艺术的常见主题,寓意着死者将驾驭良骏去往来世,骏马名称所蕴含的“神行”特质,在此被赋予了沟通生死的神秘宗教色彩。 四、名称的命名逻辑与文化心理 综合分析各类汉代骏马名称,可归纳出其内在的命名逻辑与文化心理。首先是实用与象征的结合。如“汗血”本是对大宛马皮肤血管特征及汗液颜色的客观描述,但被附会为“日行千里”的神迹,完成了从事实到传奇的飞跃。其次是对自然力量的崇拜与模仿。以风、雷、电、影、日、火等自然元素或现象为马命名,体现了人力欲借助马匹达到乃至超越自然速度的雄心。再次是祥瑞思想的渗透。汉代谶纬之学盛行,珍禽异兽被视为天降祥瑞。将马命名为“龙驹”、“麒麟”,实则是将其纳入祥瑞体系,认为其出现是国泰民安、君主有德的吉兆,这深刻反映了汉代的天人感应观念。 总而言之,汉代骏马名称是一个多元、立体的文化现象。它们根植于军事外交的现实土壤,绽放在文学艺术的想象天空,又固化于墓葬文物的沉默见证之中。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连着一场战争、一次出使、一篇华章或一个信仰。研究这些名称,犹如打开一扇窥视汉代精神世界的窗口,那里既有金戈铁马的现实回响,也有乘龙御风的瑰丽梦想,共同谱写了中华民族历史上一个雄浑豪迈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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