珲春,这座坐落于吉林省东部、图们江下游地区的边陲城市,其历史名称的演变宛如一部浓缩的区域发展史诗,深刻反映了此地从古老部族聚居地到现代开放前沿的沧桑历程。这些名称不仅是地理标识的简单更替,更是不同历史时期政治、军事、民族与文化力量在此交汇融合的生动注脚。
上古至唐代的称谓源流 在遥远的先秦及汉魏时期,珲春一带是北方肃慎、挹娄等渔猎民族的活动区域。至唐代,中原王朝的势力及于此地,设立了重要的地方军政机构——渤海国。在渤海国的行政区划中,此地属“东京龙原府”辖境,府治即设在今珲春市境内,被称为“栅城”。这一名称可能源于其作为军事防御或行政管理中心的职能,是珲春地区在史籍中获得明确行政建置的开端,标志着其开始被纳入中原王朝的边疆管理体系。 辽金元明时期的名称承袭与演化 渤海国灭亡后,辽代将其纳入版图,称此地为“女真”之地或“率宾府”的一部分。金代沿袭辽制,仍属率宾路管辖。元代则在此设“奚关总管府”,继续行使管理职能。到了明代,此地是“奴儿干都司”下辖的“密拉”卫(或称“毛怜”卫)等卫所所在地,这些卫所名称多源自女真语或蒙古语,体现了当时活跃于此的女真各部族的政治与军事存在。 清代以降的定名与沿革 清代是“珲春”这一名称最终确立并沿用至今的关键时期。满语称此地为“Huncun”,其含义有多种解释,一说意为“边地”、“边陲”,形象地指明了其地处帝国东极的地理位置;另一说与河流相关,意指“水流汇聚之处”,贴合其位于图们江入海口附近的水文特征。清初在此设“珲春协领”,后升为“珲春副都统”,成为管理吉林东部边疆的重镇。清末及民国以后,“珲春”作为行政区划名称被稳定继承,历经县、市建制,直至今日。纵观其名号变迁,从唐代的“栅城”到清代的“珲春”,每一次变化都镌刻着中央政权对边疆治理的深化、民族关系的互动以及地理认知的拓展,构成了理解东北亚边疆历史的一把独特钥匙。珲春,作为中国、俄罗斯与朝鲜三国交界的枢纽之地,其历史名称的嬗变绝非简单的词汇替换,而是一幅由军事拓边、民族迁徙、行政建制与国际地缘交织而成的复杂历史图卷。每一个曾用名称都像一枚时间胶囊,封存着特定时代的权力结构、经济联系与文化风貌。
唐代以前:肃慎故地与早期文明印记 在文字记载相对模糊的史前及上古时期,珲春地区主要是肃慎族系及其后裔挹娄、勿吉等部族的生息之地。这些部族以渔猎为生,创造了独特的“团结文化”等考古学文化。虽然此时可能尚未形成后世意义上的固定行政名称,但该地区已是东北亚古代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中原史籍如《山海经》、《国语》中提及的“肃慎”或“息慎”,其活动范围便涵盖今珲春在内的广大东北地区。这些古老的族称,可视为珲春历史名称最早的文化源头,它们并非指代具体的城邑,而是标志着一个广阔的民族与文化区域。 渤海国时期:栅城之立与府治辉煌 公元八世纪,粟末靺鞨人建立的渤海国崛起,珲春的历史进入了第一个有清晰行政建置和名称记载的高光时期。渤海国仿唐制设立五京,其中东京龙原府即设于今珲春市境内。府治所在,史称“栅城”。关于“栅城”得名,学术界有不同见解。主流观点认为,这很可能因其城防建设特征而得名,即建有木栅栏等防御工事的城池,反映了其作为渤海国东部沿海军事重镇和对外(特别是对日本)交流门户的地位。另一说则与当地自然环境相关。渤海国时期的“栅城”,不仅是区域行政中心,也是经济、文化枢纽,见证了“海东盛国”的繁荣,是珲春名称史上第一个具有高度政治文明意义的称谓。 辽金元时期:羁縻统治与名称的多元呈现 渤海国被辽国所灭后,该地区先后归属辽、金、元三朝统治。这一时期,中央王朝多采取羁縻政策,通过设立府、路等机构进行间接管理。辽代时,此地属东京道辖境,可能与“率宾府”地区相关联。金代继承辽的建制,属曷懒路(或作合懒路)或率宾路管辖,是女真人的重要活动区域。元代在此设立“奚关总管府”,“奚关”一名可能源于蒙古语或女真语,意指关隘或要地,凸显了其交通与军事要冲的地位。这些名称的变化,体现了从渤海国本土政权到纳入大一统王朝体系后,管理方式的调整与民族成分的持续交融,名称本身也带有更多北方民族语言的色彩。 明代卫所时期:毛怜卫与边疆军事建制 明代为经略东北,设立了奴儿干都司,下设大量卫所。珲春地区是“毛怜卫”等卫所的核心驻牧地之一。“毛怜”在女真语中意为“马”,毛怜卫即“马的卫所”,其部众骁勇善战,以骑兵著称。卫所制度是明朝边疆军事与行政合一的管理模式,卫所名称往往直接来自首领的部族名或地名。毛怜卫的存在,说明此时珲春地区是以女真(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之外的重要一部)部落为主体,接受明朝敕封进行自治的边疆辖区。这一名称充满了军事部落制的特征,是明朝与东北女真各部政治关系的直接体现。 清代:珲春定名与边疆重镇的成型 “珲春”作为地名最终固定下来,并赋予明确的行政内涵,是在清代。满语“Huncun”的语义,历来是地方史研究的趣点。最通行的解释有两种:一是“边陲”或“末端”,这与珲春位于清朝发祥地之东极、毗邻朝鲜的地理位置完全吻合;二是“雪橇”或“河流汇聚之地”,前者可能与冬季交通工具相关,后者则形象描述了珲春河、图们江等水系在此交汇的自然景观。清康熙年间,为抵御沙俄东扩、加强边防,在此设立“珲春协领”,后于光绪年间升格为“珲春副都统”,成为与宁古塔、三姓并列的吉林东部三大军事行政中心之一。清末,随着《中俄珲春东界约》的签订和通商口岸的开放,珲春更成为东北亚国际关系的焦点。“珲春”一词从此超越了单纯的地理指代,承载了清代封禁、开边、勘界、通商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的记忆。 近现代以来:从珲春县到珲春市的稳定传承 进入二十世纪,尽管政权更迭、世事变迁,“珲春”作为行政区划的名称却保持了高度的稳定性和连续性。民国时期设珲春县。新中国成立后,仍沿用县制。直至一九八八年,经国务院批准,撤销珲春县,设立珲春市(县级)。这一过程标志着珲春从传统的农业边疆县邑,向现代化、国际化边境开放城市的转型。名称的稳定沿用,反映了该地域认同在历史长河中已深深扎根,也为其在新时期打造“一带一路”北向通道的重要节点、长吉图开发开放的“窗口”城市,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综上所述,珲春的历史名称犹如一串密码,依次解读,便能解锁从“肃慎故地”到“渤海栅城”,从“元代奚关”到“明代毛怜”,最终定格于“清代珲春”的完整历史序列。这不仅是地名学的个案,更是研究中国东北边疆形成、民族关系演变、东北亚地缘政治史的活态标本。其名称每一次转变,都精准对应着中央政权统治力度的变化、主导民族的迁徙轮替以及区域功能的重新定位,共同谱写了这座边城跨越千年的不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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