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这一门以纸张折叠塑造形态的艺术,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并非始终以“折纸”之名流传。回溯其渊源,古代中国对此技艺有着更为典雅且意蕴深厚的称谓。最为人所知的古称是“纸鸢”与“纸鹞”,但这通常特指风筝制作中涉及的折叠技艺,并非泛指所有折纸形式。更具概括性的古老称呼,当属“摺纸”或“折纸艺”,“摺”字古意即为折叠,精准地捕捉了这项技艺的核心动作。然而,在更为考究的文人语境或工艺记载中,它常被赋予更具文化色彩的雅称,如“纸工”、“巧艺”或“指间方技”,这些名称不仅点明了材料与巧思,更将其提升至一种精巧手工艺术的地位。
探究其名称流变,需置于古代手工业与文化生活的大背景中。纸张自汉代改良普及后,其应用便超越书写载体。早期与折纸相关的活动,多与礼仪、民俗及儿童启蒙紧密相连。例如,在祭祀或庆典中折叠具有象征意义的纸物,或是在闺阁与学堂中传授简单的折叠游戏,这些实践虽未形成统一专名,却为技艺传承奠定了基础。唐代文化繁盛,剪纸与各类纸艺蓬勃发展,间接促进了折叠技术的进步,“纸影”、“灯彩”等制作中均蕴含折纸原理。及至宋代,市民文化活跃,用于娱乐的纸质玩具盛行,“折叠玩具”或“纸玩”成为市井间的通俗说法,体现了其娱乐性与普及性。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折纸”的概念范畴与现代不尽相同。它并非独立、系统化的艺术门类,而是常常融汇于剪纸、扎灯、制鸢、冥器制作乃至衣物折叠收纳等多种技艺之中,是一种基础性的手工技法。因此,其名称往往依附于具体物件的制作,如“折莲船”、“叠元宝”、“扎纸马”等,缺乏一个完全独立、与今日“折纸艺术”完全对等的专属术语。这种名称的依附性与多样性,恰恰反映了古代折纸技艺生活化、实用化的本质,它是融入日常起居与节庆风俗的智慧结晶,其名称也随之流淌在生活的各个缝隙里,随物赋形,意蕴悠长。名称探源:从“技”到“艺”的称谓流变
若要厘清折纸在古代的名称,必须跳出寻找单一现代译词的思维定式。古代文献中,直接对应“折纸艺术”的固定词组颇为罕见,其称谓呈现一种情境化与功能化的特征。最接近的书面表述是“摺纸”,此“摺”字在古籍中广泛应用,意为折叠衣物、书卷或纸张。当用于纸张时,“摺纸”一词更侧重于描述“折叠纸张”这一具体动作过程,而非指代一门艺术。在工艺领域,它常被归入广义的“纸作”或“女红”范畴,尤其是制作精巧玩物或装饰时,工匠与妇人掌握的这门手艺,有时被称为“纸细工”或“案头清玩之技”。 进一步细分,不同应用场景催生了不同的指代名称。在礼仪祭祀层面,用于焚化或供奉的纸质器物,如金银元宝、纸轿、纸屋,其制作过程中的折叠部分,通常包含在“扎作”、“纸扎”或“冥器制作”的统称之内,不会单独强调“折”的环节。在节庆娱乐方面,如元宵灯彩中的折叠结构,中秋玩月时放置的“纸宝塔”,孩童玩耍的“纸翻花”、“纸风车”,则多以其成品名称代指,或泛称为“纸制戏具”。至于文人雅士的书斋,他们或许会偶以纸张折叠案头小景,聊以遣兴,这类活动更可能被视作一种“闲情偶寄”或“工巧之趣”,其名随性,未必载于典籍。 技艺融合:古代折纸的存在形态 古代折纸极少以纯粹形态独立存在,而是作为一种基础技法,深度嵌入多种传统手工艺的肌理之中。首先,它与剪纸艺术关系密切。许多剪纸作品,尤其是立体或半立体的“刻纸”或“镂纸”,需先经过精密的折叠规划,再行剪刻,折叠是构成对称与复杂图案的关键前置步骤。其次,在彩灯制作中,无论是宫廷华灯还是民间素灯,竹木骨架外裱糊的彩纸,常需经过折叠处理以形成棱角、花瓣或特殊纹理,这是构成灯体美学的重要工艺。再者,享誉世界的风筝制作,古称“纸鸢”,其平衡与造型的实现,极大依赖于纸张与竹篾的特定折叠与粘贴方式,“鹞子”的轻盈与灵动,离不开折叠技艺的支撑。 此外,在服饰文化与器物包装领域,折叠技艺同样举足轻重。古代衣冠讲究礼制,袍服、巾帽的收纳与呈现,均有严格的折叠规矩,即“摺衣之法”。而用于包裹礼品、书籍或珍贵物品的“包袱皮”、“函套”,其美观而牢固的包裹方式,亦蕴含丰富的折叠智慧。这些实践虽不直接创造观赏性纸艺,却将折叠的逻辑与美感深植于日常生活,为后世折纸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深厚的土壤与无尽的灵感源泉。 文化意涵:名称背后的哲学与教化 古代折纸相关活动的名称,也折射出特定的文化观念与社会功能。“巧艺”之称,体现了古人对于心灵手巧、匠心独运的推崇,尤其在女子教育中,精细的纸工是培养耐心与审美的途径之一。“方技”一词,则略带神秘色彩,古人认为通过纸张折叠模拟天地万物(如船、马、屋舍),可能蕴含沟通自然或寄托幽思的象征意义。在启蒙教育中,简单的折纸游戏被称为“开蒙小技”或“童玩”,旨在训练孩童的手眼协调与空间想象能力。 更重要的是,折叠这一行为本身,契合了中国传统哲学中关于“转化”、“虚实”与“规矩”的思考。一张平展的方纸,通过一系列有章可循的折叠,化为三维立体的形态,这过程暗合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化生理念。折叠所创造的棱角与结构,体现了“无规矩不成方圆”的秩序观。而纸张从“实”的平面到“虚”的空间的转变,又呼应了古典美学中对空间意境的追求。因此,古代折纸虽未必有显赫的独立名分,但其精神内核却深深植根于传统文化的土壤之中。 名实之辩:与近现代折纸概念的区分 必须明确,古代所称的“摺纸”及相关技艺,与发轫于日本、后风靡全球的现代折纸艺术体系存在显著差异。现代折纸艺术强调“不剪不粘,单纸成型”的严格准则,追求极高的抽象性、复杂性与数学性。而古代中国的折纸实践则更为务实与融合,它不排斥使用剪刀裁剪、糨糊粘贴或多张纸组合,其目的重在快速成型以服务于具体实用或民俗功能,如制作祭祀用品、玩具或装饰部件。 这种名实差异,导致了称谓的不同轨迹。古代名称的分散与依附,反映了其技艺的工具性与从属性。直至近代,随着国际交流与艺术观念变迁,“折纸”一词才逐渐吸纳现代内涵,成为一个指代明确、门类清晰的艺术形式名称。回顾古代,我们或许找不到一个与今天完全吻合的标签,但正是那些散落在“纸鸢”、“巧艺”、“扎作”乃至“摺衣”中的古老智慧与折叠片段,构成了这门艺术跨越时空的前奏与基石,其名称的多元与模糊,反而为我们理解其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文化渗透力,打开了一扇更为丰富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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