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评语溯源
鲁迅对《史记》的赞誉,最广为流传的表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这句精辟的论断并非出自鲁迅的某篇正式学术论文,而是见诸其讲义性质的《汉文学史纲要》。此纲要乃是鲁迅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高等院校授课时所用的讲稿,在其生前并未公开发表。因此,这一经典评价是随着鲁迅著作的整理出版才逐渐为世人所熟知并广泛引用的。
评语的双重内涵这短短十个字,实则蕴含了两层深刻的含义。“史家之绝唱”是从史学价值层面立论,意指《史记》达到了纪传体史书撰写的巅峰境界,其后的正史虽在体例上效仿,却难以在史识、胆略与文采上与之比肩。它将历史记载从单纯的年代罗列提升到人物塑造与事件叙述的高度,开创了历史书写的新纪元。“无韵之离骚”则是从文学成就角度盛赞,将司马迁的笔法与屈原的《离骚》相提并论,强调《史记》虽为散文体,但其间饱含的强烈情感、驰骋的想象以及批判精神,与屈原的瑰丽诗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赞誉的深远影响鲁迅此评,并非一时兴起的随感,而是基于其对《史记》文本的深刻理解与中国文学史的宏观把握。这一评价精准地概括了《史记》融史学与文学于一炉的独特品质,极大地提升了《史记》在近现代学术与文化视野中的地位。它使得后世研究者在审视《史记》时,更加注重其文学笔法对历史叙事的影响,以及作者主体情感在史著中的投射。自此,“绝唱”与“离骚”成为理解《史记》价值的两把关键钥匙,影响深远。
跨时代的共鸣鲁迅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其对一部古代典籍的至高赞誉,也体现了一种跨越时代的精神共鸣。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著史抱负,与鲁迅致力于国民性批判、重塑民族精神的文化使命,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深刻的契合。两者皆有不屈从于权威的批判锋芒和独立不倚的著述精神。因此,鲁迅对《史记》的推崇,亦可视为两位文化巨匠穿越历史时空的对话与致敬。
评语出处的具体语境探微
鲁迅先生对《史记》的经典评价,根植于其学术研究的深厚土壤之中,具体见于《汉文学史纲要》的第十篇“司马相如与司马迁”。需要明确的是,这部《纲要》是鲁迅在厦门大学等高校担任教职时编写的讲义,属于其未竟的学术著作,在其生前并未定稿出版。这一背景意味着,该评语是鲁迅在系统梳理汉代文学发展脉络时,对司马迁及其《史记》所作出的一个深思熟虑的学术判断,而非简单的随笔感言。在讲义中,鲁迅在论述司马迁时,着重分析了其“发愤著书”的精神,以及《史记》作为一部通史,在人物刻画、叙事结构上的卓越成就。正是在这样的文本分析基础上,“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这一论断才水到渠成地提出,它是对司马迁史学贡献和文学造诣的高度凝练与升华。
“史家之绝唱”的史学维度剖析“绝唱”一词,寓意着登峰造极、后世难以企及。鲁迅以此冠于《史记》,首先是对其史学开创性地位的确认。《史记》突破了此前以《春秋》为代表的编年体和以《国语》、《战国策》为代表的国别体的局限,创立了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史书体例。这一体例不仅包罗万象,涵盖了从帝王将相到游侠商贾的各色人物,更通过“本纪”、“世家”、“列传”、“表”、“书”五种相互配合的形式,构建了一个宏大而精密的历史叙述框架。其次,“绝唱”更在于《史记》所蕴含的非凡史识与胆魄。司马迁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使其笔下的历史人物血肉丰满、瑕瑜互见。他敢于为失败英雄项羽立本纪,将农民起义领袖陈涉列入世家,甚至对当朝开国皇帝刘邦的狡黠无赖亦有所刻画,这种不阿世、不媚俗的笔法,彰显了史家的独立人格与批判意识,为后世史官树立了崇高的典范,但同时也因其难以模仿而成为“绝唱”。
“无韵之离骚”的文学意蕴阐发将一部史学巨著与一部浪漫主义诗歌杰作相类比,是鲁迅极具创见的文学批评实践。“离骚”是屈原充满激愤、想象瑰丽的抒情长诗,而鲁迅称《史记》为“无韵之离骚”,意在揭示《史记》超越一般历史文本的强烈文学性和情感张力。其一,体现在情感的灌注上。司马迁因李陵之祸身受宫刑,其个人遭遇的巨大创痛转化为著史的强大动力,使得《史记》的字里行间常常奔涌着一种悲愤不平之气。无论是对于悲剧英雄项羽的慨叹,还是对怀才不遇之士的同情,都充满了抒情诗般的感染力。其二,体现在叙事艺术上。《史记》善于通过戏剧性的场景、生动的对话和细节描写来再现历史,如“鸿门宴”的紧张气氛、“荆轲刺秦王”的悲壮场面,其叙事技巧之高超,足可与文学作品媲美。其三,体现在语言风格上。《史记》语言雄深雅健,时而简洁明快,时而铺陈夸张,极具表现力。正是这种饱含情感、精于叙事、富于文采的特质,使《史记》达到了“无韵”而“诗情”充盈的境界。
鲁迅评价的学术史意义与接受历程鲁迅的这一评价,在《史记》研究史乃至中国学术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鲁迅之前,历代学者对《史记》的评议多集中于其史料真伪、体例优劣或文章技法,而鲁迅则首次如此鲜明地将《史记》的史学价值与文学价值相提并论,并给予同等高度的肯定。这种整体性的观照,推动了对《史记》的跨学科研究,促使后来的学者更加深入地探讨历史书写与文学叙事之间的复杂关系。这一评语自其通过《鲁迅全集》的出版而广为流传后,几乎成为对《史记》定评式的概括,被无数文学史、史学史著作所引用,深刻影响了 twentieth century 以来国人对这部经典的理解和接受。它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开启了从史笔与诗心双重角度解读《史记》的大门。
精神世界的隔代回响:鲁迅与司马迁的契合深究鲁迅为何给予《史记》如此崇高的评价,不能不触及两位文化巨人精神世界的深层契合。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宏大志向,与鲁迅致力于揭示“国民性”、推动社会变革的启蒙思想,虽有时代差异,却都体现了一种深沉的现实关怀和历史责任感。更重要的是,两者都秉持着一种不屈不挠的批判精神。司马迁敢于质疑权威,揭露社会黑暗;鲁迅更是以笔为矛,对旧文化、旧礼教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抨击。司马迁在屈辱中坚持完成《史记》,展现了坚韧不拔的意志;鲁迅在白色恐怖下依然坚持杂文创作,同样体现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硬骨头精神。因此,鲁迅对《史记》的赞誉,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一位异代知音的精神认同,是一次跨越两千年的深刻对话。
当代视角下的再审视与启示时至今日,鲁迅的“绝唱”与“离骚”之喻,依然是我们理解《史记》核心价值的重要指南。在当代学术语境下,这一评价启示我们,伟大的历史著作必然是深刻思想、真实记录与卓越艺术表现的统一体。《史记》的成功在于,它从未将历史简单化约为冰冷的事实堆砌,而是致力于捕捉历史进程中人的命运、情感与精神,从而赋予了历史以温度和生命。这对于当下如何讲好历史故事、如何进行人文著述,仍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它提醒我们,无论是历史研究还是文学创作,真正的生命力在于对真实的不懈追求、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以及对表达艺术的不倦探索。鲁迅的赞誉,不仅定格了《史记》的经典地位,更点亮了通往理解人类伟大精神遗产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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