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时期,冠帽服饰体系发展至成熟与鼎盛,其名称、形制、用途的演变脉络,是研究中国古代社会史、制度史与生活史的关键切入点。以下从多个维度对唐宋帽子进行系统梳理。
一、 森严有序的官定礼冠体系 礼冠是身份与权力的直接标识,其制度在唐宋两代臻于完备。唐代礼冠承上启下,规制宏阔。帝王在最隆重的祭祀场合戴冕旒,其板(綖)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垂挂的玉串(旒)数量依典礼轻重而定,旨在提醒君王目不视非、耳不闻邪。皇太子及诸臣则按品级使用衮冕、鷩冕等。朝会时,文官首服以进贤冠为主,冠上梁数的多寡直接对应官品高低,三品以上三梁,五品以上两梁,九品以上一梁,可谓“望冠知品”。武官、御史等则有专门的武弁、法冠(獬豸冠)。此外,源自貂尾和蝉纹装饰的貂蝉冠,是侍中、中书令等高级近臣的荣耀象征。 宋代礼制更趋细密繁琐,在承袭唐制的基础上有所简化与创新。虽然冕服制度依然保留,但使用场合更为严格。最具宋代特色的是百官常朝及公服所戴的幞头,它已从唐代的软巾彻底演化为硬胎、展角的固定造型。其中,直脚幞头的两脚平直伸长达一尺有余,据说是为防止官员上朝时交头接耳而设计,成为宋代官服的标志性形象。还有交脚幞头、曲脚幞头等变体,供不同场合或身份者使用。这些硬质幞头与严谨的圆领襕袍相配,共同塑造了宋代官吏肃穆、规整的视觉形象。 二、 丰富多样的日常首服世界 在日常社会生活中,帽式的选择更为自由多样,反映了时代的审美与风尚。幞头是其中贯穿始终的主角。在唐初,它本是一块黑色罗绢,临时包裹发髻,称“软脚幞头”。中唐以后,为了造型美观,其两脚内加铜、铁丝为骨,衬以纸绢,做出各种固定形状,衍生出朝天幞头、局脚幞头等多种花样。武则天时期还曾流行过巾子高耸的武家诸王样。及至宋代,幞头彻底告别“临时包裹”的阶段,变成预先制作成型的帽子,直接戴于头上,其硬挺的造型需要胶漆固定,甚至有了“漆纱幞头”的专称。 除了幞头,巾是另一大类重要首服,尤受士人平民喜爱。唐代有飘逸的纶巾、浩然巾。宋代文人气息浓厚,巾的款式空前繁荣。东坡巾,相传为苏东坡所创,造型为四墙方正,外檐短而内檐长,颇具古雅风致;程子巾、山谷巾等则与理学大家关联,显得简朴庄重;仙桃巾、高士巾等名称则充满隐逸山林的意象。平民劳动者则常戴保暖实用的毡帽、风帽等。女子首服方面,唐代有从幂篱演变而来、半遮面额的帷帽,以及深受胡风影响的浑脱帽、卷檐虚顶的胡帽。宋代女子虽较少戴冠帽,但在出行时,会佩戴盖头以蔽风尘,其形制为大幅方巾,覆盖头顶并垂至肩背。 三、 时代精神在冠帽上的烙印 唐宋帽式的差异,深层根源在于时代精神的迥异。唐代胡汉交融、气度恢宏,这一特质鲜明地体现在帽饰上。无论是女子所戴的胡帽,还是男子幞头吸收胡服劲爽特点后的硬化演变,都体现出一种兼容并包、自信张扬的文化心态。帽式的创新大胆,样式繁多,色彩也不拘于黑、紫,时有锦绣金银为饰,与唐三彩的绚丽、壁画人物的丰腴之美一脉相承。 宋代则重文抑武,讲究秩序与理学修养。这一转变使得冠帽风格整体趋于收敛、规范与典雅。官帽的硬直刻板,象征着制度的严密与权威的不可逾越。文人巾帽的流行,则体现了士大夫阶层对内在修养与高雅品味的追求,其款式多寓意清高、隐逸或恪守古礼,色彩以黑、深青等素雅色调为主,鲜见唐代的浓艳华丽。从唐代幞头的多样软脚到宋代直脚幞头的统一硬直,从唐代女子胡帽的开放到宋代女子盖头的含蓄,这一系列变化正是时代气质从外向开拓转向内向自守的生动写照。 四、 制作工艺与材质流变 冠帽的制作工艺与材质,也随着时代技术进步而发展。唐代高级礼冠如冕旒,多用丝绸为底,饰以珍珠、宝玉、金翠,极尽奢华。幞头初用柔软的缯、罗,后为定型而加入漆纱、桐木片等材料。宋代冠帽制作工艺更为工业化、标准化,官府设有专门的“冠子作”。硬质幞头普遍采用“漆纱”工艺,即用轻薄的纱罗涂以生漆,使其硬挺并能定型为复杂造型,且透气轻便。皇帝和高级官员的礼冠,则会使用更为珍贵的貂皮、青绒、玉草(一种热带植物纤维)等材料。民间巾帽则以布、帛、毡、毛为主要原料,注重实用与舒适。 综上所述,唐宋帽子的名称与形制,绝非简单的衣物清单。它们是一个层次分明、功能各异的完整系统,从庙堂之上的礼冠到市井之间的巾帽,每一类都深深植根于其时代的政治制度、文化思潮与日常生活之中。通过探究这些形态各异的冠帽,我们得以超越文字记载,直观地触摸到唐宋社会跳动的脉搏,感受从奔放瑰丽到理性典雅的美学风尚之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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