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作为火与土交融的艺术结晶,在漫长的中华文明史乃至世界文明史中,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器物范畴,深深植根于民间生活的土壤之中。与之相伴相生的,是一套极其丰富、鲜活且充满地域生命力的俗称体系。这些俗称并非学者书斋里的创造,而是百姓口耳相传的智慧,它们如同散落在民间的珍珠,从不同角度折射出陶瓷的物质属性、社会角色与文化意涵。要系统梳理陶瓷的俗称,我们可以将其归纳为以下四个核心类别进行深入探讨。
第一类:聚焦外观与质感的形态俗称 这类俗称直接来源于人们的视觉与触觉体验,是最原始、最普遍的命名方式。它们往往抓住器物某一最突出的物理特征,形成形象生动的指代。例如,根据釉面效果,有“琉璃”(形容釉质晶莹如琉璃)、“亮釉”、“磨砂陶”等说法。根据胎体质地与颜色,则有“细陶”(胎质细腻)、“粗陶”(胎质含砂,较为粗糙)、“红陶”(因胎土含铁而呈红色)、“灰陶”(烧制过程中渗碳所致)等区分。在装饰层面,诸如“青花”(钴料绘画后罩釉烧成的蓝白花纹)、“粉彩”(色彩柔和、层次丰富的釉上彩)、“斗彩”(釉下青花与釉上彩绘争奇斗艳)等,本身既是工艺名称,也成了该类陶瓷最广为人知的俗称。这些称呼让即使不懂专业术语的人,也能迅速把握器物的基本样貌。 第二类:关联用途与场景的功能俗称 陶瓷因其坚固、耐用的特性,在古代社会几乎是无可替代的日常材料,其俗称自然与功能场景深度绑定。在饮食起居领域,盛装食物的统称“碗盏盘碟”,储水储物的叫“缸瓮坛罐”,烹煮器皿则可能被称为“陶釜”、“砂锅”。这些名称朴实无华,却精准地指明了用途。在建筑与生产领域,用于铺盖屋顶的称“秦砖汉瓦”(虽泛指古建,但突出了砖瓦的材质),用于排水排污的管道俗称“陶管”,储运酒水的大型容器被称为“酒海”或“瓷坛”。此外,还有一类特殊的功能俗称,与礼仪、祭祀相关,如“礼器”、“祭器”、“明器”(冥器,指陪葬用品),这些称呼赋予了陶瓷超越世俗用途的神圣或伦理色彩。 第三类:根植于产地的地域性俗称 中国历史上名窑辈出,许多窑口的产品以其卓越的品质和鲜明的风格享誉天下,其产地名称便成了最权威、最响亮的俗称。这类俗称是品质与风格的保证,也成为了重要的文化地理标识。除了广为人知的“景德镇瓷器”(常简化为“景瓷”)、“德化白瓷”外,还有诸多例子:浙江龙泉窑的青瓷,被称为“龙泉青”或“弟窑”、“哥窑”(根据传说与风格细分);河南禹州的钧瓷,以其“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窑变闻名,俗称“钧窑”;陕西耀州窑的刻花青瓷,常被称为“耀州瓷”或“北方青瓷的代表”。这些地域俗称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整套关于独特泥料、配方、技法和审美传统的总和,听到名字便能唤起对一整套文化意象的联想。 第四类:蕴含历史与文化的典故俗称 还有一些俗称,其来源与历史事件、人物传说或文学典故相关,使得陶瓷器物承载了更丰富的故事性。例如,“唐三彩”并非特指三种颜色,而是唐代盛行的一种以黄、绿、白(或褐、蓝)为主色的低温彩釉陶器,其俗称已固定为一种风格时代的象征。“秘色瓷”是唐代越窑进贡宫廷的一种青瓷,其釉色神秘,工艺保密,故得此名,后成为顶级青瓷的代称。“珠山八友”并非瓷器的直接俗称,但指代民国时期景德镇一批绘瓷名家的艺术流派,其作品常被藏界以此统称。这类俗称将冰冷的器物与鲜活的历史文化脉络连接起来,使其成为可阅读、可解读的文化文本。 陶瓷俗称的生成与流变,是一个动态的、社会化的过程。它受到技术革新(如新釉色、新装饰的出现)、商业贸易(如外销瓷的“克拉克瓷”、“中国白”等海外俗称)、民间信仰以及语言习惯演变的多重影响。这些俗称在方言中可能又有不同的变体,构成了更加微观的语言景观。 总而言之,探究陶瓷的俗称,就是开启一扇通往民间生活史、物质文化史和语言文化史的大门。这些看似随意的叫法,实则蕴含着严谨的分类逻辑和深厚的文化积淀。它们与正统的学术名词并行不悖,共同构成了我们认知陶瓷这一伟大发明的完整图谱。在当今时代,许多古老的俗称依然活跃在收藏界、工艺界和日常话语中,继续讲述着泥土历经烈焰淬炼后,与人类文明相伴相生的永恒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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