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概念界定
所谓“魏书叫做秽史”,是中国史学史上一桩著名公案,特指北齐时期魏收主持编纂的纪传体正史《魏书》在后世引发的激烈争议。该称谓并非指其内容涉及淫秽,而是形容其记载存在严重不实、褒贬失当等问题,导致史书本身的纯洁性与可信度受到广泛质疑。“秽史”之评,集中体现了古代史学家对史书编纂应秉持的“直笔”原则与现实中政治干预、个人好恶之间矛盾的深刻反思。 争议起源背景 这一称谓的直接源头,可追溯至《魏书》成书之初的北齐时代。由于魏收在修史过程中,据传常依据个人恩怨及当时权贵意愿来决定历史人物的褒贬取舍,尤其在对北魏、东魏一些重要人物及其后裔的记述上,出现了明显偏颇。此书甫一问世,即刻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不满者竟达百余人,他们联名控诉,斥责魏收修史不公,甚至将其著作蔑称为“秽史”,引发了历史上罕见的“众口喧然”的史学风波。 主要指控焦点 对《魏书》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其一为“曲笔阿时”,即为了迎合当权者,尤其是北齐高氏政权,有意歪曲或隐瞒历史事实,例如对高欢创业功绩的过度渲染。其二为“谄媚权贵”,魏收被指接受请托,为某些家族先祖粉饰功绩,而对与其有隙者则刻意贬低或略去不载。其三则是编纂态度问题,被认为缺乏严肃史家应有的审慎与客观,致使全书良莠不齐。 历史评价流变 尽管“秽史”之名流传甚广,但历代学者对《魏书》的评价并非一成不变的彻底否定。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中虽严厉批评魏收,却也承认《魏书》在体例创新(如设立《官氏志》《释老志》)等方面有其价值。后世学者逐渐采取更为辩证的态度,一方面指出其确存的缺陷,另一方面也肯定它保存了大量北魏一朝尤其是制度、民族、宗教方面的珍贵史料,是研究北朝历史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因此,“秽史”之说,更应视为一种警示,提醒后世史家引以为戒,而非对《魏书》学术价值的全盘否定。公案缘起与时代语境
“魏书叫做秽史”这一历史评判,根植于北齐王朝特殊的政治文化土壤。公元六世纪中叶,北齐取代东魏,作为统治者的高氏家族,迫切需要一部官方史书来论证其政权的合法性,并塑造其先驱者(如高欢、高澄)的伟大形象。在此背景下,以文才敏捷著称的魏收被委以撰修《魏书》的重任。然而,北齐朝廷内部派系林立,诸多显赫家族皆源于北魏、东魏旧臣,他们极为关注史书将如何记载自己先祖的功过。魏收身处这样的权力漩涡中,其修史工作从一开始就难以摆脱政治压力与私人请托的干扰,为后来的巨大争议埋下了伏笔。 “秽史”指控的具体内涵解析 综观历史记载,对《魏书》的“秽史”指控并非空穴来风,其内涵具体体现在多个层面。最核心的批评在于史德的沦丧,即背离了“不虚美,不隐恶”的史学传统。据《北齐书·魏收传》等史料披露,魏收曾公开扬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这种将史笔视为个人恩怨工具的言论,极大地损害了史官的公正形象。在实践层面,他被指严重徇私,例如,因与阳休之交好,便为其父阳固作佳传;而对于曾得罪过他的学者,则或轻描淡写,或干脆不予立传。这种以个人好恶定褒贬的做法,使得史书的客观性荡然无存。 其次,是服务于现实政治的“曲笔”问题。为了迎合高氏政权,《魏书》在对北魏末年历史的叙述中,极力突出高欢的“匡扶”之功,将复杂的政治军事斗争简单描绘为高欢平定乱局、奠定基业的过程,而对其他势力或人物的贡献则有意淡化或扭曲。特别是在处理北魏孝武帝西奔长安建立西魏这一关键事件时,《魏书》的记述明显带有为北齐正统性张目的倾向。这种为当代政治需要而改写历史的行为,被视为对史学求真精神的严重背叛。 再者,是编纂质量上的粗疏失检。尽管《魏书》成书仓促有其客观原因,但魏收本人作为总纂官的失职亦难辞其咎。书中存在年代错乱、事实抵牾、前后重复等问题,有些传记内容空洞,近乎家谱罗列。这些技术性缺陷,与上述的史德问题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秽史”之评的实质内容。 风波震荡与官方应对 《魏书》修成奏上后,立即引发了剧烈反弹。由于书中对众多门阀士族的先人记述不公,投诉之声不绝于庭,甚至出现了“群口沸腾,号为‘秽史’”的局面。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北齐朝廷不得不两次下令《魏书》暂停流传,命魏收会同其他学者进行修改。然而,这些修改多半是迫于压力的修修补补,主要集中在平息那些最具权势的投诉者的不满,并未能从根本上了结争议。这场风波不仅使得《魏书》的权威性大打折扣,也暴露了官方修史制度在权力干预下的脆弱性。 历代学者的重新审视与价值再发现 唐代以降,随着时间推移和情感因素的淡化,学者们开始以更为冷静、理性的眼光审视《魏书》。唐代史评家刘知几在《史通》中虽痛斥魏收“曲笔阿时”、“谄媚权贵”,但也客观指出《魏书》新增的《官氏志》和《释老志》具有重要价值。《官氏志》详细记录了北魏鲜卑族姓氏的汉化过程,是研究民族融合的宝贵资料;《释老志》则系统记载了佛、道二教在北朝的兴衰演变,堪称中国正史中宗教史的杰作。此外,《魏书》还保存了大量北魏时期的诏令、奏议、文章等原始文献,这些材料因其原始性而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许多内容为《魏书》所独有。 至清代,考据学大兴,学者如赵翼、钱大昕等人通过缜密的考证,一方面坐实了《魏书》中确实存在的诸多纰漏和曲笔之处,另一方面也充分肯定了其在记载典章制度、北方民族活动以及社会变迁方面的不可替代性。他们认识到,尽管《魏书》的编纂过程存在严重问题,但其作为记载北魏历史的最早、最系统的正史,所依据的许多原始国史档案后来均已散佚,这就使得《魏书》本身成为了还原那段历史最为关键的凭据。因此,后世史家在利用《魏书》时,普遍采取批判性借鉴的态度,即通过与其他史料(如《北史》、墓志铭等)互勘,仔细甄别,去伪存真。 现代史学视角下的辩证评价 进入现代,历史学者对“魏书叫做秽史”这一命题有了更深入的理解。首先,他们将其置于北朝末年特定的历史环境中进行考察,指出在门阀政治影响下,史书编纂难以完全超脱家族利益和现实政治,魏收的个案虽显极端,却也反映了时代共性。其次,现代研究更加注重挖掘《魏书》文本背后的信息,即使是被认为有问题的记载,也往往能透露出当时的社会观念、政治斗争或族群关系。例如,书中对某些事件的歪曲叙述,本身就成为研究北齐初期政治意识形态的绝佳材料。 总而言之,“秽史”之名,是《魏书》与生俱来的历史烙印,它深刻地警示着后世史家,权力的侵蚀和个人私欲的介入会对历史书写造成何等严重的伤害。然而,我们今天对待《魏书》,不应再简单停留在道德谴责的层面,而应秉持科学的史学方法,既清醒认识其缺陷,又充分发掘和利用其蕴含的丰富史料价值,使其在重构北朝历史的学术事业中,继续发挥应有的重要作用。这部命运多舛的史书,其自身的历史,也成为中国史学史上一面值得永远镜鉴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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