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谓来源探析
武则天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正统女皇帝的尊号,其称谓演变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文化内涵。“则天”二字最早见于其退位后获得的尊号“则天大圣皇帝”,其中“则”取法、效法之意,“天”既指代天地运行规律,亦暗合传统帝王“天子”身份象征。这一称谓的独特性在于,它既跳脱了传统女性以夫家姓氏或宫廷封号为称的惯例,又突破了男性帝王以年号或庙号为称的规范,形成兼具法理权威与性别特质的特殊政治符号。
政治符号建构在武周政权合法化进程中,“则天”称谓的启用堪称精妙的政治设计。载初元年(690年)武则天改唐为周时,特意选用“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等具有佛教转轮王意味的尊号,而晚年回归“则天”之称,实为衔接儒家政治传统与女性统治合法性的关键举措。此称谓巧妙将“天道”这一传统帝王权力来源论与女性统治者的特殊处境相结合,通过语义的双重指向既承认天地秩序的最高性,又强调统治者效法天道的能动性,为女性君主的超常规统治构建理论支点。
历史语境流变从唐代至明清的史书记载中,对武则天的称谓经历数次重要转变。《旧唐书》严格遵循“则天顺圣皇后”的官方定位,而《新唐书》已出现“武则天”的合称用法。至明代凌蒙初《初刻拍案惊奇》等通俗文学中,“武则天”逐渐成为固定称谓,这种演变折射出后世对女性统治者评价体系的调整。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专门论述“武则天称制”时,已明确将“则天”作为独立称谓使用,标志着该称呼已脱离最初尊号范畴,转化为历史人物的特定指代符号。
文化记忆载体该称谓在当代文化传播中呈现出多维解读空间。在学术研究领域,“则天”通常作为中性历史符号使用,聚焦其改革科举、整顿均田制等政治遗产;民间文艺创作则更侧重称谓背后的性别象征意义,如豫剧《武则天》中“则天女皇”的舞台形象强化了女性突破礼教束缚的叙事。这种二元解读恰恰印证了该称谓作为文化记忆载体的特殊性——既承载着传统史观对女性参政的复杂态度,又映射着现代价值观对历史人物评价的重新建构。
称谓源流考辨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武则天在政变中被迫传位太子李显,同年十一月崩逝于上阳宫。根据《唐会要》卷三记载,中宗李显为母亲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这是“则天”二字首次成为官方定称。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尊号在措辞上刻意保持性别中立,采用“皇帝”而非“皇后”的称谓,实则延续了武则天退位前“则天大圣皇帝”的自称。这种称谓延续性背后,隐藏着李唐皇室对武周政权合法性的微妙处理——既通过“皇帝”尊号承认其统治事实,又借中宗复位强调李唐正统的回归。
开元四年(716年),唐玄宗李隆基主持修订《则天实录》时,将官方称谓改为“则天顺圣皇后”,这一调整标志着对武则天历史定位的重新界定。宋代史学家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考异》中特别指出,这种称谓变化反映盛唐时期对女性参政的抑制倾向。不过民间话语体系仍延续“则天”简称,敦煌遗书P.2005《秦妇吟》写本中就有“则天太后”的民间称谓,说明该简称在唐代已具备跨阶层的传播基础。 政治语义解构“则天”称谓的哲学内涵需置于唐代政治思想体系中解读。根据《全唐文》收录的武则天亲撰《臣轨·守道章》,其中明确论述“圣人则天,贤者法地”的统治哲学,可见该称谓与其政治理念存在深度契合。唐代注疏家颜师古在《匡谬正俗》中释“则”为“法也,象也”,而“天”在初唐政治话语中兼具自然法则与政治秩序双重意涵。这种语义配置使“则天”成为沟通儒家“天命观”与女性统治特殊性的精巧媒介。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称谓与礼制实践的互动关系。《大唐开元礼》记载,武则天时期创设的“祀天礼仪”虽在玄宗朝被废止,但“则天”称谓仍保留着这项制度创新的记忆。日本遣唐使吉备真备带回的《贞观礼》抄本中,特别标注“则天定制”的礼制条文,说明该称谓已成为特定政治改革的符号载体。这种符号化过程使“则天”超越个人称谓范畴,转化为武周时期制度创新的代名词。 史学接受轨迹五代时期《旧唐书》编纂者刘昫在处理武则天本纪时,创造性地采用分段记述法:称帝前用“天后”称谓,称帝期间直书“皇帝”,退位后改用“则天皇后”。这种变通笔法既维护了史书体例的严谨性,又客观记录了特殊历史现实。至北宋欧阳修主编《新唐书》时,则突破性地将“武则天”作为合称置于卷首,这种处理方式被清代考据学家钱大昕评为“削履适足,犹存实迹”。
明代史学界对武则天称谓的使用出现分化。王世贞《弇山堂别集》严格遵循“武后”的传统称谓,而李贽《藏书》却大胆使用“圣武氏”的尊称。这种分歧实为不同史学思想的投射:前者秉持程朱理学对女性参政的否定立场,后者则体现心学思潮对传统价值观的反思。值得注意的是,万历时期刊行的《历代君鉴》首次出现“武则天”条目独立成章,标志着该称谓在官方史鉴类书中获得合法地位。 文化传播嬗变清代戏曲创作使“则天”称谓实现从史学到文艺的转化。孔尚任《小忽雷传奇》中设计武则天自称“朕本则天皇帝”的念白,这种艺术化处理使称谓携带了戏剧冲突的张力。民国时期,郭沫若创作话剧《武则天》时,特意研究唐代发音规律,考证出“则天”在长安音中读作“tzə̌-thien”,这种考据精神体现现代知识分子对历史称谓科学化处理的尝试。
当代多媒体传播进一步丰富称谓的内涵维度。电视连续剧《武则天》中刘晓庆饰演的女皇在不同阶段采用不同自称:登基前用“媚娘”,称帝后用“朕”,晚年独白时却出现“则天”自称。这种艺术处理巧妙揭示称谓与身份认同的关联性。互联网时代出现的“则天女帝”等网络称谓,则反映年轻群体通过语言创新参与历史解读的文化现象。 跨文化解读差异西方汉学界对“则天”称谓的翻译策略折射出文化理解的差异。早期传教士冯秉正《中国通史》法译本将其意译为“模仿天道的统治者”,而现代学者熊存瑞的英译专著则音义结合作“Zetian”。这种翻译演变反映出从宗教喻意向价值中立的研究范式转型。比较文化视野下,日本学者气贺泽保规在《则天武后》专著中特别分析称谓与天皇号的对称关系,韩国史学家李基白则关注“则天”与朝鲜王朝“承政院”制度的语源关联,这些跨文化研究极大拓展了称谓的阐释空间。
纵观历史长河,“武则天叫则天”这一语言现象已超越简单的称谓问题,成为观察中国政治文化、性别观念变迁的重要棱镜。从唐代尊号到现代通称,其语义流变既记录着历史评价体系的调整,也承载着不同时代对女性领导力的想象与建构。这种动态演变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文化接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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