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核心
荀子不入孔庙这一历史现象,特指战国末期儒家集大成者荀况,在其身后漫长的封建时代中,始终未被正式供奉于国家最高儒学祭祀场所——孔庙从祀体系的现象。这一现象并非指荀子生前被禁止进入孔庙建筑,而是其学术地位与思想贡献未被历代王朝官方完全认可,未能获得与颜回、孟子等儒家先贤同等的配享资格。其背后折射出的是儒家学派内部的思想分歧、历代统治者对意识形态的取舍标准,以及中国古代学术与政治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
历史脉络从唐代至清代,孔庙从祀制度历经演变,入选标准日趋严格。荀子其人在历史上曾偶获地方性或短暂性的祭祀,如北宋神宗年间一度获封兰陵伯并准予从祀,但旋遭罢黜。明代洪武年间虽有过短暂恢复,却终未成为定例。这种反复恰恰说明荀学地位在官方儒学体系中的不确定性。与孟子早在宋代即跻身“四配”之列相比,荀子始终处于边缘化状态,这一差异成为观察儒家道统构建过程的重要切口。
争议焦点历代质疑荀子从祀资格的核心论据多聚焦于三点:其一,其“性恶论”与孟子“性善论”的直接对立,被宋明理学家视为背离儒家心性修养的根本宗旨;其二,其弟子韩非、李斯归本法家的学术传承,使荀子背负了“儒门异端”的负面评价;其三,其“制天命而用之”的唯物倾向,与后世强调内在超越的儒学主流存在哲学基础上的分歧。这些思想特质使得荀子学说在强调道德心性的宋明理学成为官学后,难以获得正统地位。
当代重估近现代以来,随着经学传统的瓦解和学术范式的转换,学者们开始重新审视荀子不入孔庙的历史公案。梁启超、胡适等学者指出,荀子对礼法制度的系统建构、对经验知识的重视以及对逻辑思维的推进,实则构成了儒家思想中不可或缺的维度。当代研究更强调应跳出“道统”视野,从思想史本身的发展逻辑理解荀学的独特价值。这一现象不再简单视为荀子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中国传统社会意识形态选择机制的典型缩影,为理解文化权力运作提供了深刻案例。
思想体系的根本分歧
荀子学说与后世官方儒学之间存在着哲学基础上的深刻裂痕。其“性恶论”主张“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强调通过后天礼义教化改造本性,这与孟子一系“性善论”强调内在良知扩充的理路形成鲜明对比。在宋明理学家看来,这种对人性的悲观判断可能动摇道德修养的根基。更重要的是,荀子提出“明于天人之分”的命题,将“天”视为自然运行规律,主张“制天命而用之”,这种带有自然主义色彩的宇宙观,与董仲舒以来强调天人感应、道德目的论的天人观难以兼容。当程朱理学将“天理”本体化后,荀子这种剥离道德属性的天道观更显格格不入。此外,荀子对“礼”的阐释偏重外在规范与社会功能,相对弱化了内在心性的维度,这种思想倾向在陆王心学盛行时期尤其受到排斥。
道统构建中的定位困境唐代韩愈在《原道》中构建的儒家道统谱系“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完全排除了荀子的位置,这一叙事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宋代以降,随着《孟子》升格为经,孟子地位不断抬升,而荀子则因“大本已失”的批评逐渐边缘化。朱熹虽承认荀子“有说得好处”,但最终评定其“全是申韩”。这种评判背后反映的是理学道统观对思想纯正性的严苛要求。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学说中其实蕴含丰富的经学传承内容,清代考据学家汪中在《荀卿子通论》中便指出“荀卿之学出于孔氏,而尤有功于诸经”,但这种学术史实的考证未能扭转其在道统中的尴尬地位。道统建构本质上是一种话语权的争夺,荀学因其兼容法家的特质难以符合日益纯粹化的儒门想象。
政治实践引发的连带责任历史上对荀子的批评常牵扯其弟子李斯、韩非的政治实践。李斯辅佐秦始皇推行焚书政策,韩非成为法家集大成者,这种学术传承关系使荀子背负了“培养暴政帮凶”的道德指控。苏轼在《荀卿论》中的论断颇具代表性:“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这种将学术思想与政治后果直接挂钩的批评模式,忽视了思想传播过程中的复杂变异。但客观上,这种关联确实影响了统治者对荀学的接受程度。尤其在中国古代强调“学术与治术统一”的语境下,这种历史包袱成为荀子难以进入庙堂祭祀体系的重要政治因素。明太祖朱元璋曾明确指责荀子“教出不仁不义之徒”,便是这种批判思路的极端体现。
祭祀制度的内在逻辑约束孔庙从祀制度本身具有严格的政治象征意义。历代对从祀人选的争议往往超越学术讨论,成为意识形态风向的晴雨表。唐代确立“先儒”从祀标准时强调“传经授道”之功,宋代后逐渐偏向“明道立德”的考量。这种转变使偏重知识传承的荀子处于不利地位。此外,从祀名额的有限性也加剧了竞争,每当有新儒者进入从祀序列,就会引发对旧有配享者的重新评估。清代乾隆年间大规模整顿从祀体系时,便以“学行纯驳”为标准黜落多人,荀子即便在历代偶有提议也难获通过。值得注意的是,地方文庙偶尔会出现祭祀荀子的情况,但这属于非官方行为,恰恰反衬出中央政府对这一问题的谨慎态度。
近现代学术视野的重新发掘晚清以降,随着西学东渐和传统价值体系的松动,荀子思想获得重新诠释的契机。章太炎推崇荀子为“后圣”,认为其名学思想可与西方逻辑学相贯通。新文化运动时期,荀子对礼教的理性分析被用于批判封建礼教。特别在二十世纪后期,学者们开始跳出“尊孟抑荀”的传统框架,注意到荀子学说中的认识论方法、社会控制理论以及自然观等方面的现代价值。其“群分”思想被视为早期社会学思考,“解蔽”学说蕴含认识批判精神。这些研究逐渐揭示出荀学体系的丰富性,使其不再仅仅是孔庙从祀争议中的失意者,而是具有独立哲学价值的思想资源。当代学者更倾向于将“不入孔庙”视为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文化选择,而非对荀子思想价值的最终判定。
比较文化视角下的特殊意义若将荀子不入孔庙置于世界文明对话的视野中,可发现其独特参照价值。不同于西方哲学史上学派分歧多止于学术论争,中国传统中学术地位与政治礼制的紧密结合,使得思想异同直接关联着制度性认可。这种“学统”与“政统”的高度融合,既是中华文明延续性的保障,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思想的多元发展。荀子案例生动展现了官方意识形态如何通过祭祀制度实现思想筛选。反观日本江户时代,荀学曾作为徂徕学派的重要资源活跃于思想界,这种差异正体现了不同文化体制对学术遗产的接纳弹性。从长时段看,荀子虽未获孔庙配享的荣耀,但其思想通过《荀子》文本的流传,持续参与着中华文化的塑造,这种“在野而存”的存在方式,或许反而保留了其批判活力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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