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肌理,作为艺术作品形式构成的核心要素之一,其内涵远非一个简单的术语可以概括。它如同艺术作品的皮肤与脉搏,既是最直接的感官界面,也是内在生命力的外在表征。对艺术肌理的探究,需要我们从多个维度进行解构与认知。
一、概念本源与美学角色 艺术肌理的概念,源于人们对物体表面质感的经验感知。在美学体系中,它隶属于形式美的范畴,与线条、色彩、形体、空间等元素并列,共同构建起视觉艺术的表达语汇。然而,肌理又独具魅力,它横跨视觉与触觉两种感官体验,即便在只能观看不能触摸的情况下,也能通过视觉经验引发通感,唤起对粗糙、光滑、柔软、坚硬等触觉体验的联想。这种联觉效应,极大地丰富了艺术作品的感染力。肌理在作品中扮演着多重角色:它可以是描绘对象、再现物质世界真实感的手段,如古典油画中对丝绸光泽或青铜锈迹的逼真模仿;也可以是抒发情感、营造意境的情緒载体,如中国水墨画中通过飞白、皴擦表现的苍茫与空灵;更可以上升为纯粹的形式主体,成为抽象艺术中节奏、韵律与构成关系的直接体现。 二、生成机制与主要分类体系 艺术肌理的生成,是材料、技法与观念共同作用的结果。据此,我们可以将其梳理为以下几大类别: (一)基于材料物性的自然肌理 这类肌理直接来源于创作载体或媒介材料自身的物理结构与表面特性。例如,宣纸的渗化特性造就了水墨的晕散肌理;画布的纹理决定了颜料附着后的基底效果;木材的天然木纹、石材的独特矿脉、陶土的颗粒质感,本身就成为雕塑或工艺品审美价值的一部分。艺术家在选择材料时,其天然肌理是重要的考量因素,创作常始于对材料性格的尊重与对话。 (二)源于创作技法的塑造肌理 这是艺术家通过主动操作,改变材料表面状态所形成的肌理,是最能体现创作者主观能动性与个人风格的一类。在绘画中,包括但不限于:油画的直接厚涂、罩染、刮刀堆砌;水彩的湿画法沉淀、撒盐法结晶;中国画的多种皴法(披麻皴、斧劈皴等)、点苔法;综合材料绘画的拼贴、拓印、灼烧等。在雕塑中,则是雕琢的刀痕、塑捏的手印、打磨的光泽或有意保留的粗糙表面。每一种技法都像一种独特的“笔迹”,留下了制作过程的时空印记。 (三)来自视觉感知的幻觉肌理 这类肌理并非实际存在于作品物质表面,而是通过图形、色彩、明暗的巧妙安排,在观者视觉中产生的质感错觉。欧普艺术中利用线条排列产生的波动感、闪烁感;超写实绘画中极度精细描绘出的皮革、玻璃、毛发质感;以及某些平面设计中通过图案重复营造的织物或编织物感觉,都属于幻觉肌理。它挑战了视觉的真实性,展现了艺术在二维平面上创造三维甚至四维感知的魔力。 (四)依托科技媒介的新兴肌理 随着摄影、数字艺术、新媒体艺术的兴起,艺术肌理的家族得到了极大扩展。摄影中的颗粒感、景深虚化效果;数字绘画中软件模拟的笔刷纹理、滤镜特效;动态影像中光线与粒子的流动变化;乃至虚拟现实中可交互的材质表面,都构成了新时代的肌理语言。这些肌理往往具有可复制、可参数化调整、甚至可动态演变的特性,拓展了肌理概念的边界。 三、功能价值与鉴赏要点 艺术肌理绝非单纯的装饰,其在作品中承担着深刻的功能与价值。首先,它具有叙事与象征功能,特定的肌理能暗示物体的材质、年代、经历,进而承载文化寓意,如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与绿锈象征着权力与古老。其次,它具有强烈的情感表达功能,狂野奔放的笔触与厚重堆砌的颜料可能传递激情与力量,而细腻平滑的渲染则可能关联宁静与优雅。再次,肌理是构成作品节奏与韵律的关键,肌理单元的重复、渐变、对比、疏密排列,能引导视觉流动,形成音乐般的视觉享受。最后,独特的肌理处理是艺术家个人风格标识的核心组成部分,如同梵高漩涡般的笔触、赵无极氤氲流淌的色渍,都是其艺术语言不可分割的指纹。 鉴赏艺术肌理,需要我们调动综合感官与知识储备。不仅要“看”,观察其视觉形态、组织规律与光影反应;更要“读”,理解其与作品主题、情感的关联,以及它在艺术史脉络中的传承与创新;最终尝试去“感”,体会肌理所引发的直接心理反应与审美愉悦。从敦煌壁画的剥落痕迹中感受时光,从宋代瓷器的冰裂纹里品味哲学,从当代装置艺术的复合材质中洞察观念,艺术肌理正是这扇通往作品深层世界的重要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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