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的古代名称,是一部承载着南海之滨数千年人文脉络与地理认知的生动篇章。这片如今以碧海蓝天和椰风海韵闻名的土地,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其称谓随着中原王朝的疆域拓展、行政建制演变以及文化交融而不断更迭,犹如一颗镶嵌在南海的明珠,被历代史册以不同的名号记录与传颂。
先秦至汉代的朦胧认知与早期称谓 在华夏文明的早期视野中,海南岛及其周边海域常被视为神秘遥远的“域外”之地。相关记载隐约可见于《山海经》等古籍,其中提及的“离耳国”、“雕题国”等地,学者多认为其方位指向包括海南在内的南方沿海地区,反映了当时中原对南方边陲地理与族群的模糊想象与命名。直至西汉武帝时期,中央政权的影响力正式抵达此地,于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在岛上设立珠崖、儋耳二郡,这标志着海南被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版图。“珠崖”之名,形象地描绘了海岸悬崖陡峭、俯瞰珍珠般海域的地理特征;而“儋耳”则可能与当地古越人“儋耳”穿耳的习俗有关。这两个郡名,是海南在正史中最早获得的、具有明确行政意义的官方名称。 隋唐至宋元的建制整合与名称流转 随着历史车轮前行,海南的行政建制屡有分合。隋朝时曾设临振郡、珠崖郡等。唐代改郡为州,设立了振州、儋州、琼州、万安州等,其中“琼州”之名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并因其地位渐趋核心,为后世“琼”作为海南的简称奠定了基础。宋代沿袭并发展了唐代的州制,“琼州”的地位进一步巩固。至元代,朝廷在海南设立琼州路安抚司,后改为乾宁军民安抚司,并首次在此建立“海南海北道”肃政廉访司,行政监察范围覆盖海南与雷州半岛,“海南”作为一个指向明确的地理区域概念,在官方语境中开始清晰呈现。 明清时期的定型与“琼崖”雅称 明清两代是海南古代名称趋于定型的关键时期。明代将元代的乾宁安抚司改为琼州府,隶属广东省,下辖儋州、万州、崖州三州及十个县,形成了较为稳定的府-州-县行政体系。“琼州府”成为这一时期最主流、最持久的官方称谓。同时,由于琼州府治所在岛北部(今琼山),而崖州位于岛南端(今三亚一带),“琼崖”一词常被连用,用以指代全岛,此雅称频现于文人诗词与方志文献之中,兼具地理概括与文化韵味。清代基本沿袭明制,仍设琼州府。纵观古代,海南的名称从象征边陲的“珠崖”、“儋耳”,到整合发展的“琼州”,再到区域指代的“海南”与雅致的“琼崖”,每一次变迁都深刻烙下了中央治理深化、本土开发加速以及文化认同增进的历史印记。探究海南省的古代名称,绝非仅仅罗列几个历史地名,而是深入解读一部跨越两千余年的地理发现史、行政管辖史与文明融合史。这些名称如同散落在时光长河中的坐标,清晰地标记出中原王朝对这片南海巨岛的认知如何从朦胧走向清晰,治理如何从象征性设置发展为有效统辖,以及本土文化与中原文明如何在此交汇共生。每一个名称的背后,都关联着特定的历史情境、治理策略和文化意象。
上古传说与地理初识:文献中的朦胧身影 在信史时代之前,海南岛的身影已隐约闪烁于华夏先民的地理传说之中。《山海经·海内南经》记载:“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皆在郁水南。” 其中“离耳国”与“雕题国”常被后世学者与海南岛上的古越人部族相联系。“离耳”可能指代佩戴大型耳饰的习俗,“雕题”则指在额头上纹刻图案的风俗。这些记载虽充满神话与想象色彩,且地理位置描述模糊,但至少表明,早在战国至秦汉时期,中原知识体系已对包括海南在内的南方沿海地区存在某种程度的“风闻”与“命名”,尽管这种认知是基于异域风情的猎奇与想象。这种朦胧的初识,为后来实质性的行政进入做了遥远的前期铺垫。 郡县初开与边疆象征:汉代的“珠崖”与“儋耳” 西汉武帝平定南越后,将疆域大幅向南推进。元封元年,汉军渡海,在海南岛上设立了珠崖郡与儋耳郡。这一举措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标志着海南首次被纳入中央王朝的郡县制直接管辖体系。“珠崖”一名,极具画面感,《汉书·地理志》注云:“郡在大海中崖岸之边,出真珠,故曰珠崖。” 它生动捕捉了海南岛海岸线的地理特征,并突出了当时被视为珍品的珍珠资源,名称本身兼具地理标识与经济物产提示。而“儋耳”之名,则更直接地关联了本地人文特征。应劭注《汉书》曰:“儋耳者,种大耳。其渠率耳垂肩三寸。” 这显然是对当地土著居民特殊装饰习俗的直观描述。这两个郡名的由来,一重自然特征,一重人文风俗,共同构成了汉代中原政权对这片新附边疆的初始认知与命名逻辑——既强调其地理之“异”(海中悬崖),也突出其文化之“奇”(儋耳习俗)。然而,由于治理艰难、反抗不断,这两郡在设立后约六十年便被废弃,但“珠崖”、“儋耳”作为海南最早、最经典的古代称谓,永久地镌刻在了史册之中。 州制演进与“琼”字肇始:隋唐五代的建制探索 东汉至南北朝时期,中原对海南的管辖时断时续,多委任当地豪酋进行间接管理,名称上也少有新创。直至隋唐,随着国家再度统一与强盛,对海南的经营进入新阶段。隋炀帝时改设郡制,如临振郡、珠崖郡等,但为时较短。唐代改行州制,在海南设立了振州(今三亚)、儋州(今儋州)、琼州(今海口一带)、万安州(今万宁一带)等。其中,“琼州”的出现至关重要。关于“琼”字来源,一说认为其地盛产美玉(琼者,美玉也),一说认为与当地一种名为“琼枝”的树木有关,亦有认为源自古地名“琼山”。无论何种渊源,“琼”这个寓意美好、温润典雅的字眼与海南结缘,并因其治所逐渐成为全岛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琼州”之名的影响力日益扩大,最终成为海南在后世最核心的代称。唐代的州制建设,使得海南的行政架构更为细化,管理也趋向深入,为名称的稳定传承奠定了基础。 “海南”区域概念的形成与“琼州”地位的巩固:宋元时期 宋代继承并发展了唐代的州制,海南岛上的琼州、昌化军(原儋州)、万安军、吉阳军(原振州)等建制基本稳定。宋代文教南兴,大批贬官谪居海南,如苏轼,他们的活动极大地提升了琼州等地的文化知名度,“琼州”作为文学书写中的地理符号被广泛传播。更重要的是,元代在地方行政上创设了“道”这一监察区划。至元三十年(1293年),元朝设立“海南海北道”肃政廉访司,其管辖范围明确包括海南岛与雷州半岛等地。这里的“海南”,已不再是泛指南海之南的模糊概念,而是特指“琼州海峡以南的岛域”这一具体地理实体。这是“海南”一词首次作为高层政区名称的一部分出现,标志着其从一个普通方位词向特定区域专名的关键性转变。与此同时,元朝在岛上设琼州路安抚司,后升为乾宁军民安抚司,“琼州”作为岛上核心行政单元的地位毫不动摇。 府制定型与雅称流芳:明清时期的“琼州府”与“琼崖” 明清两代,海南的行政建制定型于“府”制。明洪武元年(1368年),改元代的乾宁安抚司为琼州府,隶属广东省,下辖三州十县,形成了延续五百多年的稳定府县体系。“琼州府”成为这一时期官方文书、地方志书中最标准、最常用的称谓。其管辖范围基本覆盖全岛,意味着“琼州”的内涵从唐代的一个“州”,扩展为统领全岛的“府”,“琼”作为海南简称的地位彻底确立。与此同时,在文学与日常语境中,“琼崖”并称开始盛行。“琼”指代岛北的琼州府治,“崖”指代岛南的崖州(吉阳军演变而来),二者连用,恰好形象地概括了全岛的南北跨度,且“琼崖”二字对仗工整,音韵铿锵,极具文采,故而深受文人墨客喜爱,大量出现在诗词、游记、匾联之中,成为一个富有文化意蕴的雅称。清代沿袭明制,仍设琼州府。直到民国初年废府存县,“琼州府”这一古代名称才结束其历史使命,但其核心“琼”字,以及“海南”这个在元代已启用的区域概念,则被继承下来,最终演变为今日的“海南省”。 综上所述,海南省的古代名称演变,宛如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从汉代象征性边疆管辖的“珠崖”、“儋耳”,到唐代州制建设下“琼”字登场的“琼州”,再到宋元时期“海南”区域概念的形成与“琼州”地位的强化,最终在明清时期定型于统领全岛的“琼州府”并衍生出雅致的“琼崖”别称。这一过程,完整映射了中央政权对海南的治理从点状渗透到全面覆盖,认知从模糊想象到清晰把握,以及海南自身从边陲海岛逐渐融入中华文明核心圈的历史轨迹。每一个古称,都是这段恢宏历程中不可或缺的历史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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