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义与渊源
汉赋,作为两汉四百年间最具代表性的文学体裁,是汉代文人倾注才情与思想的重要载体。它脱胎于战国时期的楚辞,并吸收了先秦散文的铺陈手法,形成了一种韵散结合、体制宏大的新型文体。赋的本义是“铺陈其事”,在汉代得到了极致的发挥,其内容往往以京都、宫苑、田猎、祭祀等宏大题材为主,通过华丽的辞藻和丰富的想象,极力描绘场景的壮丽与事物的繁复,以此彰显大汉帝国的强盛气象与时代精神。这种文体不仅是文学创作的巅峰,也深深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貌、哲学思想与审美趣味。
发展脉络与分期汉赋的发展并非一蹴而就,其演变历程清晰可辨,大致可分为三个鲜明的阶段。西汉初年的赋作,尚存楚辞余韵,多以抒发个人情志为主,贾谊的《吊屈原赋》便是此间的悲音。及至汉武帝时期,国力鼎盛,以司马相如为代表的作家,将散体大赋推向顶峰,《子虚赋》《上林赋》以汪洋恣肆的笔法,构建出令人惊叹的虚拟世界,确立了汉赋“劝百讽一”的经典模式。东汉以后,赋风逐渐转变,都邑赋与抒情小赋开始兴起,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在铺陈中融入更多理性思考与对比,而张衡的《归田赋》等作品则标志着赋体向抒发个人情怀与描写日常生活回归。
艺术特征与价值汉赋在艺术上最显著的特征是其极致的铺陈排比与辞藻的繁复华丽。赋家犹如技艺高超的画家,运用大量瑰丽的词汇、丰富的典故和夸张的比喻,对描写对象进行多层次、多角度的渲染,营造出磅礴的气势与绚烂的图景。同时,汉赋结构严谨,往往采用主客问答的形式展开,层层推进,最终引向讽谏或说理的主题。尽管后世对其“靡丽之辞”或有微词,但汉赋极大地丰富了汉语的表现力,锤炼了文学技巧,并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承载了汉代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恢弘气度,在中国文学史上树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文体溯源与内在特质
若要深入理解汉赋名篇,必先探其根源。汉赋并非凭空而生,它是先秦文学土壤中孕育出的奇葩。其直接源头可追溯至战国末期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楚辞那强烈的抒情性、浪漫的想象力以及“兮”字句的运用,为汉赋提供了最初的情感与形式范本。同时,先秦纵横家游说之辞的铺张扬厉,以及《诗经》中“赋比兴”手法之“赋”(直陈其事),共同构成了汉赋的技法源泉。到了汉代,这种文体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核,它逐渐从个人牢骚转向对帝国伟业的歌颂,从情感抒发转向对物质世界的巨细靡遗的描绘,形成了“体物写志”的核心功能。其内在特质在于一种“巨丽”之美,追求空间上的无限拓展与物象上的穷形尽相,试图以文字建构一个等同于甚至超越现实世界的、秩序井然的文学宇宙。
分期演进与名家名作举要汉赋的演进轨迹,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每个阶段都有其主导风格与标志性作品。西汉初期可称为“骚体赋时期”,此期作品仍带有浓厚的楚辞色彩,多以悲士不遇为主题。贾谊的《鵩鸟赋》借鸟言理,抒写对生死命运的哲思,是其谪居长沙时苦闷心境的写照,开启了赋体说理的先河。枚乘的《七发》则是一篇承前启后的重要作品,它虽以“七”设问的结构闻名,但其对音乐、饮食、车马、游观、田猎、观涛等场面的极力铺写,已初具散体大赋的规模,并确立了“讽谏”这一核心写作意图。
进入西汉全盛期,散体大赋臻于极致,这便是“汉大赋时期”。司马相如是此期无可争议的冠冕。他的《子虚赋》与《上林赋》(常合称《天子游猎赋》)通过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的辩难,先极力夸耀诸侯苑囿之盛,最终以天子之上林苑的无比壮阔压倒前者,并归结到节俭仁政的讽喻主旨。其文辞瑰丽,想象奇崛,结构宏大,堪称汉大赋的典范。稍后的扬雄,是司马相如的追摹者与发展者,其《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等,在模仿中亦力求创新,思理更为深沉,对后世赋家影响深远。 东汉时期,赋风发生显著转变,进入“抒情小赋与都邑赋并盛时期”。都邑赋方面,班固的《两都赋》以“西都宾”与“东都主人”的对话,比较西京长安的奢华与东京洛阳的礼制,旨在宣扬迁都洛阳的正确性与东汉王朝的崇儒德政,历史与现实的对照意味强烈。张衡的《二京赋》则在《两都赋》基础上更为精思傅会,规模宏大,被誉为“长篇之极轨”,其对城市布局、市井生活的描绘尤为细致。与此同时,抒情言志的小赋开始勃兴,张衡的另一名篇《归田赋》以清新的笔调,抒写对官场厌倦、向往田园隐居的情感,语言清丽,情景交融,开创了抒情小赋的崭新境界,直接影响了魏晋以后的赋体文学走向。 艺术成就与文学史地位汉赋的艺术成就首先体现在语言艺术的极大开拓上。赋家们如同语言的炼金术士,他们大量创造和使用双声叠韵词、联边字,堆砌琳琅满目的名物词汇,并广泛运用排比、对偶、夸张等修辞手法,使得汉语的韵律美、形式美和表现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掘。其次,在结构艺术上,汉大赋开创了“通篇设问、层层推进、卒章显志”的成熟模式,这种主客问答的框架不仅便于展开论辩与铺陈,也使得宏大的内容得以有序组织。
其文学史地位至关重要。汉赋是继《诗经》《楚辞》之后,在中国文学史上出现的第三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体。它标志着文学自觉意识的萌芽,文人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大规模的、以审美和表现为核心的文学创作。它那“苞括宇宙,总览人物”的宏大叙事,体现了中华民族在强大统一时代特有的文化自信与美学追求。尽管其铺张过甚有时流于板滞,但其积累的丰富词汇、成熟的技巧与多样的题材,为后世的骈文、律赋乃至小说、戏曲的描写艺术,都提供了无尽的滋养。可以说,没有汉赋的实践与探索,后世中国文学的斑斓图景必将失色不少。 后世影响与当代审视汉赋的影响穿越时空,绵延不绝。魏晋南北朝时期,抒情小赋、咏物赋、骈赋直接承袭汉赋余绪而各放异彩。唐宋时代的律赋与文赋,其格律与议论亦可从汉赋中找到渊源。直至明清,馆阁应制之作仍可见汉大赋体制的影子。从更广阔的视野看,汉赋中那种对世界进行全景式分类描绘的冲动,蕴含了早期中国对知识进行整理与系统化的努力。
站在当代回望,我们应以辩证的眼光审视汉赋名篇。一方面,我们叹服于古人那磅礴的想象力与卓越的语言创造力,理解其作为特定时代产物的历史必然性;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认识到其内容上与统治阶层的紧密关联及形式上的某些弊端。阅读汉赋,不仅是欣赏一场文字的盛宴,更是开启一场与汉代精神世界的深度对话,从中我们得以窥见一个古老帝国最辉煌时代的文化心跳与美学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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