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溯源与核心意象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这对看似对立的成语,实则同根同源,均诞生于两千多年前战国时期楚国的文化土壤。它们的生命起点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可感的音乐作品名称。据《文选·宋玉〈对楚王问〉》记载,楚国都城郢中流传着两类风格迥异的歌曲。一类是《阳春》《白雪》,这类乐曲以其精妙的旋律、复杂的演奏技巧和高雅的艺术格调著称,需要歌者具备深厚的音乐素养方能演绎,其欣赏门槛较高,故而能够随声唱和者不过数十人。另一类则是《下里》《巴人》,这类歌曲节奏明快,曲调通俗,歌词内容贴近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与情感,极易上口传唱,因此当有人在街头巷尾引吭高歌时,能够跟随合唱的民众可达数千人之众。
初始内涵的文学隐喻这个故事经由楚国文人宋玉的转述与发挥,被赋予了深刻的隐喻色彩。宋玉在面对楚襄王关于其行为是否遭人非议的询问时,巧妙地用这两类歌曲的接受度差异为自己辩护。他将自己比作《阳春》《白雪》这类高雅的曲调,意在说明其品行与才学如同高雅音乐,并非世俗大众所能轻易理解和欣赏,因此出现一些非议是情理之中。这种比喻,首次将音乐作品的审美差异引申至人才品评与社会认知层面,使得“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开始超越其作为具体乐曲的名称,初步具备了指代不同文化层次、审美趣味乃至社会阶层的内涵。
后世意义的流变与固化随着历史长河的流淌,这两个成语的指涉范围不断扩大和固化。“阳春白雪”逐渐成为一切高雅、精深、脱离大众日常体验的艺术形式或学术思想的代名词,它象征着一种需要特定知识储备和审美训练才能进入的精英文化领域。与之相对,“下里巴人”则稳固地代表了通俗易懂、广为流传、充满生命活力的民间艺术与大众文化,它强调的是普适性、亲和力与广泛的群众基础。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化中一对重要的审美范畴,用于描述和区分文化产品、艺术风格乃至思想观念的不同品位与接受范围,形象地反映了文化传播中“曲高和寡”与“喜闻乐见”的普遍现象。
探源:楚地歌声中的文化分野
要深入理解“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初始意涵,必须回到其诞生的文化现场——战国时期的楚国。楚国地处南方,文化风貌与中原诸夏既有交融又有区别,其音乐艺术独具特色。所谓“下里巴人”,“下里”可能指乡里、民间,“巴人”则明确指向巴地之人或巴地风格的歌曲。巴地与楚地毗邻,文化互动频繁,“巴人”之歌当是流行于楚地的一种带有巴蜀风情的民间歌谣,其特点是节奏鲜明、情绪热烈、语言质朴,极富感染力,适合于集体劳作、节庆聚会等场合,因此能在广大民众中产生强烈共鸣,达到“属而和者数千人”的盛况。而“阳春白雪”,从其名称即可窥见一二,“阳春”取温暖明媚的春季之意,“白雪”则象征纯净清冷,二者组合,意境高雅脱俗。这很可能是指代楚国宫廷或士大夫阶层中流行的、经过高度艺术提炼的雅乐。这类音乐讲究宫商角徵羽的和谐,注重意境的营造和情感的含蓄表达,演奏技巧繁复,非经专业训练不能掌握,其欣赏者自然局限于少数贵族与文士阶层。
转义:宋玉辩词中的话语构建这对成语能够流传千古,关键在于宋玉在《对楚王问》中富有创见的运用。宋玉并非单纯描述音乐现象,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精妙的话语策略。他将艺术接受度的差异,巧妙地类比为贤士与俗众之间的认知隔阂。在其论述中,“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对比,升华为了“曲高和寡”这一普遍哲理的生动例证。这种转义,使得两个音乐术语完成了从具体到抽象、从艺术到社会的意义跃迁。它们不再仅仅是两首或两类歌曲,而是变成了标识文化品位、知识层次乃至道德境界的符号。宋玉通过这一比喻,一方面为自己可能存在的孤立处境寻求了一种高尚的解释,另一方面也无意中揭示了文化领域一个永恒的矛盾:精深的思想与高雅的艺术,往往因其超前性或独特性,难以在当下被大众普遍接受。这一文学事件,奠定了“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作为中国文化中核心审美对立项的基础。
深化:历史语境中的意义分层在后世的使用中,这两个成语的意义不断得到深化和分层。首先,在艺术批评领域,它们成为评价作品雅俗风格的基本尺度。“阳春白雪”用以形容那些格调高尚、技法精湛、意蕴深远,但可能受众较窄的经典之作;而“下里巴人”则指代那些形式活泼、内容通俗、易于传播,深受百姓喜爱的民间艺术。其次,在社会文化层面,它们常常被用来形容不同的知识体系或文化圈层。“阳春白雪”可能指向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等精英文化;而“下里巴人”则涵盖了俚语俗谚、民间故事、地方戏曲等大众文化。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区分并非绝对的价值判断。在中国传统智慧中,雅与俗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可以相互转化、彼此滋养。许多原本属于“下里巴人”的民间艺术形式,经过文人的提炼与升华,可以步入“阳春白雪”的殿堂;反之,一些高雅艺术的内涵与形式,也可能下沉到民间,以通俗化的方式被广泛接受。
辨析:雅俗之间的辩证关系理解“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必须避免陷入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二者之间的关系是辩证的。其一,它们共同构成了文化生态的完整谱系。一个健康的社会文化,既需要“阳春白雪”作为精神引领和艺术标杆,也需要“下里巴人”来满足最广泛人群的文化需求与情感表达。缺少前者,文化可能流于平庸;缺少后者,文化则可能失去根基与活力。其二,雅与俗的标准具有历史相对性。一个时代的“下里巴人”,可能成为另一个时代的“阳春白雪”。例如,《诗经》中的“国风”,许多本是各地的民间歌谣,在当时或属“下里巴人”之列,但经过孔子的删订和后世文人的推崇,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为经典的“阳春白雪”。其三,最高境界的艺术往往是雅俗共赏的。它既能达到“阳春白雪”的艺术高度,又具备“下里巴人”的亲和力,能够跨越阶层的界限,引起广泛而深刻的共鸣。这提示我们,不应将二者简单割裂或褒贬一方,而应看到它们在文化发展中的互动与共生关系。
当代启示:文化多样性视角下的再认识在今天全球化和信息爆炸的时代,重新审视“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这一对古老概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它们提醒我们尊重文化的多样性。不同的群体有不同的审美偏好和文化需求,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各有其存在的价值与功能,不应以单一标准妄加评判。倡导文化的包容性。一个成熟的文化环境,应当鼓励“阳春白雪”的探索与创新,同时也应善待“下里巴人”的生机与活力,促进二者之间的交流对话,而非相互排斥。思考文化传承与创新的路径。如何在保持“阳春白雪”类文化精髓的同时,借助“下里巴人”的传播力量让其焕发新的生命力?又如何提升“下里巴人”的文化品质,使其在通俗中见深刻?这仍是文化工作者面临的永恒课题。归根结底,“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作为中国传统文化贡献的一对重要概念,它们不仅描述了文化存在的客观分层现象,更蕴含着如何处理不同文化形态之间关系的深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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